路過浙南

記住和遺忘，各用了多久？在陌生間流轉，枯了風華。昨日不棄，今時不離，來世莫聚。



初一，鎮江。

每至末了，總紛纏糾結，如發絲，如時間，又如心緒，於是此刻的出走，可以剝離出一分逃避，半縷僥倖。

或許可以讓我豆渣般的奔命年打個彎，石破天驚，然柳暗花明。

這幾日的站前廣場讓我想起四九年喧攘的上海碼頭，迅即又風捲殘雲，蘊結簫瑟的寒韻。離開前回轉了身向自己的影道別，看她潮般漫過燈火空寂，淡至無息。

《山居賦》、《嶺表賦》，南朝謝靈運。

楠溪江，雁蕩山。



初二，溫州永嘉。

臥聞海潮至，起視江月斜，借問同舟客，何時至永嘉?

我比古人心急，也比古人幸運，船過甌江，車轉岩坦，百轉千回，已千山萬水。抱著大包蜷在車裏，陌生之於眩暈，動蕩之於安靜。

仿佛走了很久，久到忘了季節，山水斑斕起伏，疊綠無數，搖曳一點豔麗的赭紅，是林坑的燈籠。

典型的浙南山區村落，吊角樓裏及膝高的門檻，劉海兒般細碎齊整的墨瓦簷，石廊橋上精雕的美人靠，樓上半閉的木格紋窗櫺和不真切的影。

喜歡柴火炊的年糕，潔白甜糯，香軟晶瑩。漂亮的房東小丫頭在院欄邊放煙花，忽地從眩目的燦爛裏跳出來，格格笑著一把抱住看呆的我。

合上黯濁的眼沈沈睡去，身已灰飛煙滅，逐分滲入黑夜，只一點靈覺，松竹清溪間，一夜流連。


Small Village in Southern Zhejiang. 20 February 2007. � doi: 10.3128/nh20080408a1
Photograph by the friend of Yun YANG. Reproduced by ScideaART 2008. 
Copyright © 2008 National History. Scidea Publishing. [ScideaNews.com]


初三，林坑，石桅岩。

天地分而璨然，和而淡然，如何，應是這世界？

還是回到這裏，我在原處凝結了身形，魂靈澄靜，宛若重生。

白日村落彌散了更多的煙火氣息，兩頭大眼睛牛在山路上碎步，俊美溫柔，溪裏幾隻鴨子瀏覽著我們，瞳眼明亮，白羽修長。

循峰探訪楠溪源。

冬時江水竭，落出茫茫大片麻褐和灰白的灘石，大至幾人許，小可入懷，一律紋路圓潤，光潔如洗。江水湯湯裏埋了三個季節的寂寞，只此時，享得片刻光和色的觸摸。

仄仄處蛙躍前進，甚或手足並舉，石溫恰好。水漬柔柔如帶，在石面融出明暗的圓暈，一輪風月輕吟，一輪劫難經行。

偶有低窪處隱現一泓羞澀，纖纖淺淺，恰漫過灘石，清如弦音。

卸包休息，揀一石坑野餐，看日落一刻，陽光迸開，如金粉灑落。

一瞬，一天，一年，一世，時間靜止於轉念之間。



初四，石桅岩，雁蕩。

一天秋色冷晴灣，無數峰巒遠近間。

石桅岩，晨霧倦散，陽光漂浮於梢畔峰緣，閃亮輕盈，游離不定。

把包扔在農家晃蕩，時間充足，心也篤定。小三峽，水仙洞，麒麟峰，

此地風物不似細眉眼的江南，山是簡落幾筆，肌骨清奇。水是略深的孔雀藍，緞滑冰寒，槁尖輕劃開一道白痕，如玉初琢。

至雁蕩，走淨名穀，繁花秀樹，風聲呢喃，石階迤儷，看得癡了，幾乎一腳踏空，墜幾進洞天幽然。

靈峰，等待日落。

熟悉的夜，可以狂亂如許，黑色在沈澱，醞釀、膨脹、變幻，山的高處，視的遠處，夜的深處。

空落一些奇怪的痛楚，因爲直接而清晰，又因爲不明而遙遠，像施於陌生人的憐憫。


Yan Dang Shan. 21 February 2007. � doi: 10.3128/nh20080408a1
Photograph by the friend of Yun YANG. Reproduced by ScideaART 2008. 
Copyright © 2008 National History. Scidea Publishing. [ScideaNews.com] 
 

初五，溫州。

福鼎瘦肉湯，芋頭土豆丸，豬油年糕，鉢頭米糕，手抓餅，雜菜卷、魚丸湯、香芋卷，香芋酥，老婆餅，炒米粉

數日不知肉味的我，自製力融雪般崩潰，

五馬美食街的老闆們，恭喜發財，開業大吉。



初六，鎮江。

記住和遺忘，各用了多久？藏起每個片斷的溫暖，把空的心塞滿，痛苦我會過濾，永世不再回憶。

在陌生間流轉，等到枯了風華，等到已生華髮。

昨日不棄，今時不離，來世莫聚。



2007年2月28日


楊　雲，現居南京。
Yun YANG now is living in Nanjing, CHINA. Email: yangyun21c@sohu.com
Received & Accepted 20080408. Text online 200804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