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沒

王静
WANG Jing

绝望在最细微处笼罩心头，如此迅速，如此深刻，“要排斥它，我们还不够粗暴，要哭出它，我们还不够软弱”，就这样它难以磨灭地铭刻在心上……

　　诗人在大地上狂奔，因为他是酒神的祭司，为了我们从不曾被关注的存在，为了内心极度渴望的纯粹的爱与被爱。

　　我时常感谢命运，因为我总是能够在恰当的时候发现一本恰当的书。这一次陪伴我的是荷尔德林。近来生活尤为艰难，世上的一切都在摧毁着我。仿佛陀斯妥耶夫斯基笔下的“地下室人”，他以“爱”的方式摧毁着丽莎，我每日胡言乱语，怀着极深度的恶意，发泄不满；“地下室人手记”是他折磨自己的刑罚；我没有手记，所以连忏悔的方式都没有。当夜深人静，倾听自己的心音，甚感恐惧。

　　荷尔德林的一生也是这样痛苦，他始终没有正当的职业，没有衣食的保障，没有友谊的支撑，在被遗弃中独处，在惨淡的月光下踯躅，世界向他关闭了所有通向它的大门，他找不到任何出路；他很软弱，胆怯，犹疑，连发疯都显得谨小慎微。海涅曾说：怀疑是噬空他生命力的蛀虫，他本是一棵嫩枝，失去支柱作依傍；而施莱格尔却怜惜这棵嫩枝的苦况，用亲切的教言给予他扶持，期待弱枝将来有好花开放。但荷尔德林却没有这般幸运，他也曾幻想席勒的教导给予他成长的力量，但是席勒不懂得他内心的苦苦哀求，总是给他世俗——例如如何谋得职业、如何养活自己——的建议，这反而深深伤害了过于敏感的、把席勒看成过于神圣过于伟大的诗神的荷尔德林。他写信给席勒：
“

　　您改变了对我的看法了吗？您放弃了我吗？
　　请原谅我的问题，当对您的追随变成痛苦的激情时，我经常白白与之作斗争，这种忠诚一直还没有离开我，它迫使我如此发问。
　　如果您不是这唯一的人，在他那里我失去了自由，我将指责自己的信赖。
”

　　世间无一人可以理解他，他的生活陷于一种求乞，从一个家庭被驱赶到另一个家庭。日见苍老的母亲和风烛残年的老祖母还时常为他缝补袜子，操劳他的日常饮居；他们空守一辈子，希望他能披上教士的道袍，但是等来的却是永远不会照料自己生活的病人。他说：“我几乎相信，我是由于纯粹的爱而过于迂腐，我羞怯，并非我害怕现实干扰了我的自我，但是我羞怯，是因为担心现实打扰了我藉以将自身与他物相联系的情志之关怀；我担心，心中火热的生命在白昼的冰冷的历史上冷却，而这种忧虑来源于敏感，对从青春时起就摧毁我的一切，我比别人更加敏感，其原因在于，在与我不得不经历的经验的关系上，我没有把自身锤炼得足够坚实和不可摧毁。”他不责怪命运，只怀疑自身没有被意志锤炼得足够坚强，无法在现实面前保护自己脆弱的愿望，于是渴望在月光下与人和物相融。

　　在发疯的期间，荷尔德林写下了关于希腊悲剧的解读：

　　“希腊悲剧的言辞具有致死的真实，因为它所攫住的身躯真的导致毁灭。”

　　许佩里翁是他的化身，是希腊的流亡者，从少年时代起，他就遭受欺凌，被驱逐，但是人世的拒绝和艰辛并没有使他的心变得冷酷，他依旧内心充满爱，渴望突破粗劣的外壳获得友谊的滋润；在与外物决绝的固守中，他背负心灵的重担，满怀对美好生活的希望，成为他一生的目的。也许我们会不满于他的不安，因为他的矛盾，他的迷惘，他的强大，一如不满于他的软弱，他的愤怒，还有他的爱……

　　身处欺骗的世界，我们很难将自己托付于一种神性的力量；因为不幸的骄傲会扼杀了每一个涌上心头的爱的声音；或许正因为我们身处这样一个令我们绝望的世界，我们才会这样全心将自己托付给一种神性的力量，期望它将我们从尘俗中拯救。荷尔德林说：“从少年时起，世界就把我的精神逐入内心。”内心是他生活的根据，所生者为何？我们四处求索的不过是一种情感的交流。

　　黑暗中我们与神灵交流，拥抱每一棵树、一株草，我们与月光下的身影成为朋友，我们在绝望中叫喊：没有一棵草是为了死亡而生的！不理解草的人是幸福的，否则就必须与它一同承受绝望。——但是我们不能，这是神赐予我们的致死的爱。

读荷尔德林的作品，可以帮助我们恢复对古典主义的生存信仰。

　　但我深知，一本书，或许会唤醒我们心中的某一种对于生的渴望，使我们的生命产生片刻的宁静，然而结束之后是对于这个世界更深的恐惧和绝望。因为我们所读的每一本书都构成了对于我们生命的某种伤害。

　　绝望在最细微处笼罩心头，如此迅速，如此深刻，“要排斥它，我们还不够粗暴，要哭出它，我们还不够软弱”，就这样它难以磨灭地铭刻在心上……

　　我们何时能被苦难埋没——不再醒来？

引用本文 Citation

國家歷史
National History: Jing WANG (J. Wang).
Natl. Hist. nh200803

王靜。埋沒。國家歷史，1 (3)，nh20080326a1 (2008)。 | CrossRef
Jing WANG. Neglection. National History, 1 (3), nh20080326a1 (2008).  | CrossRef


□ doi: 10.3128/nh20080326a1 | CrossRef
□ Advanced ScideaNews: National History: Jing WANG, Neglection.  National History. nh200803. Scidea.  □ 王靜【埋沒】绝望在最细微处笼罩心头，如此迅速，如此深刻，“要排斥它，我们还不够粗暴，要哭出它，我们还不够软弱”，就这样它难以磨灭地铭刻在心上……【國家歷史】nh2008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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