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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達
郭丹
GUO Dan
汽車在海岸線附近的公路上由南向北行駛。
時鐘在各式各樣的錶盤上順時針行駛。
思緒在腦海裏雜亂無章行駛。
歲月在蒼穹間如刀行駛。
落葉在天空順風行駛。
記憶逆時行駛。
我爲何行駛?
……
Fading Shadows... | doi: 10.3128/nh20080201a1 | CrossRef
Photograph by Dan GUO. 20 May 2006, Xi Tang, CHI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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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多少樓臺煙雨中
1
日行在天上,泅渡黑暗中的生。
他携亲眷来还愿。是自己开的私家车。这座久富盛名的寺庙,一直是母亲臆想中的庇护所。如今,事业有成,经济殷实,一切完好,母亲便归功于菩萨显灵。虽然心里有所微言,但母命难违,况且他对众神向来有崇敬之心,于是成行。
随同的有父亲、母亲、妻子,以及妻子腹中的他们的子嗣。泊好车,信步入内,香火气息扑面而来。宫殿楼阁,煞是威严。诵经声木鱼声,声声入耳。
拾阶而上。给每一个菩萨烧香叩首,以示一种公正。他觉得这博爱其实是不合理的,应该心有所向。
当然只是一瞬间的想法而已,庙宇亭台之内,不容妄念。
秋高气爽的天气。万物洋溢着浑然的成熟之美。想想自己虽未到而立之年,但各事已立,还是有些欣喜。
只是细想不得,毕竟都是平常之事,并不见得有多卓越。纵使卓越,也无非职位高些,存款多些,仅此而已。想透了便多少有些索然寡味。
好在平安,这平日里视若草芥的平安才是真正的福气。
可是,平安是祈求就可以得到的么?或许更多的时候是一种运气罢。
光泽在尘埃中跌宕。仿佛数百年的时光堆积于此。历史和现实总是并驾齐驱,相辅相成。
他仰首,微微刺眼的阳光不如炎夏那般暴烈。隐约有大大小小的光环浮现在空气中。看久了便有些头晕。
换一个角度,走到一棵大树下,透过枝叶的缝隙望去,光华依旧,只是柔和了几分。
想起一句话。要有光。
2
因为这里的氛围太过凝重,抽烟是种禁忌,他只好溜进洗手间来过瘾。明知是陋习,却也只能无动于衷。
家人在外等候,顺作片刻休息。仲秋的日光还是有些余威的。寺庙幽深且大有可观,他们因此走了许多路,登了许多级阶梯。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自私,当即掐灭抽了一半的香烟,走将出来。香客们指手画脚,笑语盈盈。是有什么变化在发生。
原来是下起了太阳雨。是那种久违的温暖而俏皮的雨,不用担心淋个湿透。家人亦正在细雨中欢喜。但碍于长者孕者,或者某种自以为是,他牵引他们到廊檐下观瞻。
其实他是多么想冲进雨里嬉戏一回的。就像儿时那般无所顾忌。可这想法是多么地不合时宜。
终究是回不去了的时光和心境。
他把视线平移,注意到不远处的石凳上有一个身着袈裟的小僧侣旁若无人地在雨水的洗礼中安睡。这是缘自何因的安之若素?
那一挂硕大的佛珠衬托出他的年幼。这小僧侣引起了他的兴趣。或许,一些自己不敢实施的行为被他代替在实施。而且,他的姿态实在恬然,是自己好象在哪里见识过的一种恬然。一时半会想不起来了。
只是隐约觉晓此间有故事。甚至是关乎自己的故事。
他不由地多望向那边几眼。但动作有分寸,他不想让家人觉出自己的疑虑。总之,这终究是他一个人的事情。
雨很快停了。所谓黄金急雨。还好,那个小僧侣没有动身要走的迹象。
他借机从他身边经过,想探个究竟。然而这一借机直接导致了故事的开始。刚才那一个照面是真正的惊鸿一瞥。
他长得实在太像一个人了。他这样对家人解释自己的惊讶。
他再次打量了他,欲言又止。也罢,怎么可能是他呢?
小僧侣依然不动声色。
他们举家离开寺庙。他的心里仍有波澜。
回到车上,稍一琢磨,已有三年多没见过那个人了。
3
《孕妇睡梦中被丈夫一剑穿心》。妻子指着早报头版的一个大标题给他看。她的表情暗示其中有言外之意。
他按图索骥找到相应版面,浏览全文,发表意见:什么“一剑穿心”,纯粹是哗众取宠,明明是用刀刺的,而且刺中的部位又不是心脏,现在的报纸,真是……
没等他说完,妻子愠怒:难道这不过分吗?难道非要用剑刺你们才高兴吗?
“你们”,在她眼里他永远是“你们”中的一员。他不语,深谙其间意味。自从怀孕后她多有抱怨,担心身材走型,担心人老珠黄将来要遭厌弃,有时还歇斯底里。他归结为产前抑郁症的表现,处处谦让着,不与计较。
事实上他还有一份愧疚在心。近来他和公司里同属自己部门的一位女同事相谈甚欢。虽没有上升到实质性的出轨阶段,但彼此间的暧昧还是生出几分。想想妻子怀有身孕自己却朝秦暮楚,对这个未来的“父亲”角色他实在不敢恭维。
他是一个不太懂得拒绝的人。交际圈里难免有些花花草草莺莺燕燕。有的不便抽身而退,否则别人会以为你自恃高贵。应付下来,他并不觉得有何不妥。只是妻子是眼睛容不得沙砾之人,因此有过数次各种规模的争吵。
应该说是她的怀孕是改变了他,至少暂时地改变了他。
其实他心里明了,自己再怎么样都是握有分寸。逢场作戏罢了,不动真格的。
4
日子一如既往继续前行,似一心归东的河流卯足干劲奔腾。
得闲下来的空当,他会想起那日在寺庙见过的小僧侣。他长得实在太像一个人了。那个人,现在何方呢?怎么会那么像呢?难道他们之间有什么干系?
百思不得其解,索性不思。
只是,有些事情不是主观意愿左右得了的。欲盖弥彰。
秋天已近尾声,早上起来推开窗户,寒意微微侵人。
为了妻子休息安生,怀孕后他们分房而卧。他走向她的房间,道早安。全家一起用过母亲准备好的早餐,他上班,其余的留守在家,或忙活,或闲暇。有母亲的照顾,她并不在意这个特殊时段里他的缺席。而且作为偌大一个家庭的脊梁骨他理该辛劳。
一路上他边听音乐边开车,已成习惯了。时下当红的流行歌曲他是不会在车内听的,虽然平时也会哼唱几句。他认为汽车音乐应该有汽车音乐的血统,比如此刻他在听的Tulku的 A Universe To Come。反复播放其中一首 Rahda Ramana。印度民间电子乐。说是附庸风雅也不为过。
过几个路口,有几个上下坡,他了如指掌。但不敢保证识途至何年。城市正以日新月异的装束改头换面。想当年它不过是一个灰不溜秋的内地二线城市而已,如今一跃成为宣传口径中的国际化大都市。
心水歌播过八遍后,于熟悉的停车库欣然就位。
公司的例会上宣布了职位调动安排。业绩优良并且被领导多次褒扬的他最终没有得到任何升迁。似是意料之中的结果,却分明有不甘在心。
这样也好,虎视眈眈的人多着。职场上不宜树敌太多,这点他深有感触。
午休时他发短消息给近来与他关系密切的她,约一起喝杯咖啡。也无它意,主要是想藉此转消内心的愤懑。当然他不会就此言说一二。
她回复道没时间很抱歉。他苦笑,随即删去她的号码,若有所思地合上手机盖。
这世道,行使势利竟也招摇。
5
下班后他没有直接回家,想放纵身心一番。于是想到喝酒。便打电话给家人谎称要加班不必等他吃饭。
什么时候起我们开始习惯造谎。
因为是不久前跳槽过来的,同事之间都是表面文章的客套,并无深交。而他又不想在他们面前表露出自己的情绪,只好约同城的几个朋友出来喝酒。不巧得很,连打了几个电话,不是甲在出差就是乙在应酬。
干脆独自斟酌罢了。
驱车至江边常去的一家饭馆,叫了两样小菜,温了一盏黄酒。
他选的是一个靠窗临江的座位。推窗远眺,江风习习,煞是惬意。让人顿时心生愉悦。
这人世的纷争以及由此而生的烦忧,在美好的大自然的映衬下显得如此可笑和微不足道。
其实区区小事而已。想想那日供奉在寺庙里的弥勒佛,自己真是缺少几分气量。
他尽兴喝酒,全然没有借酒消愁的初衷。反而是在享受一种内心豁达的宁静。原来自斟自饮也别有滋味。
江面上渔光点点,江对面万家灯火。这终究只是一个寻常之夜。
大地之上,多少喜怒哀乐同时上演。
但有那么一瞬间,他有似曾相识的幻觉。这场景似乎在哪里经历过。
某个静谧的时刻,他想起数年不见的一个朋友。但酒意在脑海,又不敢保证当年一起经历场景的人就是他。
那个人是谁呢?是在哪里的事情呢?罢了罢了,强想不得,酒精终归有酒精的本性。
酒足饭饱之后,蓦然念及家中妻儿,便想及早回去。
虽未酩酊,但为安全起见,他还是选择了酒后代驾服务。
当他带着一身酒气回到家里的时候,妻子如针的眼神穿透过来。不等她开口,他主动解释:临时有应酬,没办法,陪客户。
随即回房睡觉,也顾不得洗漱。还想把起初沉醉的豁朗心绪在梦境里延续。
同房门一起掩上的是妻子喋喋不休的怨怒。
他决定不把今天的经历告诉她。即便是夫妻,一些事情还是要成为秘密的。他一贯认为。
又或者,他的自尊过于强盛,不便示弱。
6
这一夜睡得并不稳妥。全因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半夜梦中醒来,拧开台灯,点一支烟。望着身旁自己的影子发呆。
突然记起什么。一个激灵从床上跳下,径直来到书柜前,翻出一个铁盒子。然后抱到床头的台灯下。
是学生时代的一些信件。在电子邮件大行其道的今天,这旧物显得格外有纪念价值。有点像父辈收藏的粮票。
只是粮票会过期作废,而信件过期后还有携带故事的功能。
信不多,有中学时期跟风使然的笔友通信,亦有大学收到的昔日同窗来信。也少不了懵懂年代里情意绵绵的“两地书”。
而他找出来重阅的这封信是放在一个空白信封里且没有通过邮局的,严格说来只是一纸留言:
苏晟:
再过几天就要毕业了,我却想提前离开。我不想和那么多人去参加什么毕业聚会,然后在煽情的氛围下掉几滴廉价的眼泪。假模假式有什么意思。该记得的,自然会记得。当然,你不和我同班,这和你没有关联。你留校工作已经落实,道声祝贺。和年轻人打交道是好事,至少不用担心江湖险恶。我呢,并不急于工作,想趁年轻多走一些地方。
我首先要去看丹顶鹤。不是动物园里的那种。然后就背起行囊走天涯。西藏,西南,异国它乡,都是我想去的地方。哪里有值得停留之处就在哪里停留吧。从此以后就是放逐脚步和心灵的自由时光了。
其实,到北海道的钏路湿原看丹顶鹤会别有一番风味。那里的冬天雪下得很大,丹顶鹤从遥远的西伯利亚飞来,在雪地上翩然起舞。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去的。
还记得那次在海边的彻夜长谈么,人生中能有几个那般接近透明的夜晚呢?当我们试图禅悟生命的本质,更加坚定的却是最初的念想。
你说年底准备和裴雯结婚,也好,早婚自有早婚的好处。结了婚就要有结了婚的样,不要再去觊觎外面的风景了。在此提前祝你们百年好合。一年半载我不会重回旧地,所以赶不上婚礼了。我会送你一样礼物的。不是现在。亦不知是何时。
行装收拾好,发觉自己还是有不舍在心。在这里念了这么久的书,一辈子又有多久?有时候我抬头看天,发现天空里有似曾相见的云彩。那云彩,能提醒我当时发生了什么事。我和这片天空都熟络了,却要和天空下的人说再见。
不过有句话说得好,离开,其实是从地球的另一端靠近。如此逻辑想来世间大抵再无难过之事吧。
有一个典故:一零七四年九月,苏轼由杭州通判调为密州知府,时任杭州知府的杨元素为其饯别于西湖之上,苏轼唱和一首《南乡子》--
东武望余杭,云海天涯两杳茫。何日功成名遂了,还乡,醉笑陪公三万场。
不用诉离觞,痛饮从来别有肠。今夜送归灯火冷,河塘,堕泪羊公却姓杨。
我并不关心什么功成名遂,这里亦不是家乡。只是,如它日有幸,还真想醉笑一场。
祝好。
倪浩然
六月十四日
他叠好信纸,装进信封里。再将铁盒放回原处。然后回到床上,熄灯,睁着眼睛在黑暗中回忆起一些往事。
他在黎明前发生一声沉重的叹息。既而再度入睡。
7
是冬日飘着细雨的下午。寒风萧瑟。他背着书包从公交车上下来,步入一条人流稀疏的巷道。而后走向这座偏于一隅的寺庙。
这样的天气和光景,没几个人愿意把时辰搁在此处。
他不急不徐,在香炉里插入香火,跪拜作揖,嘴里念念有词。听不清他念话的内容。但虔诚的神情证明他是在祈福。
一段模糊的影像。如同按了快进键。
后来他和一位长老有如下对话:
--施主因何而来?
--世间多污浊,不平之事亦爱莫能助,遂说与佛陀,愿能成全。
--有无它意?
--凭古吊今,感怀际遇,捐善积德,修身养性。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
他在庭院边沿的一条石凳上休息。是横躺着的。细雨纷飞。半晌过去,他的衣物竟干爽如初。定眼望去,雨水并不落在他的周身。仿佛刻意地躲避。
雨过天晴。彩虹悬挂天空。石凳上空空如也。
8
因为昨夜的那个梦,他今天上班时心神不宁。好不容易挨到下班回家。在餐桌上就餐时,他在脑海里酝酿出一个计划。
次日正逢双休,他为自己找个借口,溜进了数日前造访过的寺庙。故地重游,却有恍若隔世的感觉。
毕竟怀揣一份忐忑。他想求证什么,抑或释怀什么。
晴朗的天气,青色长空里偶尔掠过一只往更南方向去的飞鸟。是落单的孤雁吧。无心赏景,有意沉吟。
遍寻不着当日石凳上沐雨的小僧侣,于是向住持打听。相貌年龄说个大概,得到的答案却是查无此人。
一切就像一场梦。梦里梦外有乾坤。
返程。一路上思绪纷乱,理不清。那日廊檐避雨时见着的他。那夜梦中来访的当年的他。到底有没有他?
可以肯定的是,寺庙里的小僧侣照年纪看来不可能是他。可是又分明神似他。莫非是幼年的他?罢了,不必妄加猜测,这世间相貌相仿者大有人在。可又如何解释今日住持的一番言语?难道自己那日出现幻觉?不可能,当日还与家人道了惊讶啊。
或许,这小僧侣,实非俗人吧。只能这样理解了。
本是多时不曾想起的旧友,全因这虚实难辩的现实和梦境鲜活起来,往事清晰如昨。自从三年前不辞而别,时至今日,期间没有任何联络。也曾抱着一份侥幸拨打原来的通讯号码,系统提示说是空号。也曾在网络上发信留言,却如同石沉大海。
因为这人间蒸发般的出走,他在一段时间内埋怨过他的凉薄。后来,他开始替对方开脱。也许,他一心想要上路,不愿再打点过往纠葛吧。又或者,他有什么难言苦衷,想要彻底和昨天道再见。
于是不再刻意去探询。仿佛生命的涎迹里不曾出现过这样一个人。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这些天来的种种让他不得不重新思量。
三年多了,其实对方死活都不曾知晓,想到这里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吉人自有天相。他如此自慰道。
9
作为一个聪明人,他并不急于表示自己对上次调任结果的不满。相反,他工作更加努力,各项指标全线飘红。
他清楚实力是话语权的必要条件。即使非充分。
至于那位曾经和他摩擦出火花的女士(现在他内心里如此称呼她),倒是彬彬有礼大方得体,仿佛他们之间从来就没有任何瓜葛。
这让他坦然了几分。同时亦增添了一份后怕。
又到年终,该是出差的时节了。这次同样有数个地点可供选择。他看了一眼通告表格,眉宇间露出一份豁然开朗般的欣慰。他当即做出决定,请求去往一个遥远的城市。
那封信说明了他的去意,他要去看丹顶鹤。依照他的个性,想要做的事他一定会做到,所以他会去到那里是无疑的。他曾经数次同他提及那个地方。而这次的出差目的地,正好毗邻那里。
当然,时隔三载,他不可能停滞在彼处。所以他并不是去寻找友人踪迹。只是想借机见识一番风声鹤唳。他倒要看看传说中的“精灵舞者”究竟有何等魅力令人迷醉。
而且,自己的生活是需要一些意外了。他想出去透透气。
也许只有置身事外,才能看得清真相。
因为同事对这样的目的地并无多大兴趣,加之赫然在外的工作成绩,他的请求当即就得到应允。
如果不是那个小僧侣和那个梦,他是不会刻意选择差旅地点的。但是忆及的当年情境以排山倒海之势吞没了他。而现实处境又是千头万绪理不清。于是仓皇出行。
他无从选择,惟有听从内心的召唤。
10
他和家人作别,嘱咐离临盆尚有月余的妻子保重身体。还开玩笑说,不要抢在我回来之前生了。
妻子只是微笑,不再抱怨。渐渐明白一家之主的不易。
路途不算遥远,坐的是豪华大巴。预期的差旅时间是一个星期。只是这个星期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承载的期望太多。想及这未知的旅程,不禁感叹起造物弄人。
翻看一本随身携带的地理杂志,一段话吸引了他--
这条铁路,静卧在世界最高海拔地带,与深蓝的天、雪白的云、洁净的雪山、澄碧的湖泊、安详觅食的羊群相伴,犹如一条神奇的天路。……第一列火车开动的日子已屈指可数,这个时间被锁定在了二零零六年的七月一日。
11
汽车在海岸线附近的公路上由南向北行驶。
时钟在各式各样的表盘上顺时针行驶。
思绪在脑海里杂乱无章行驶。
岁月在苍穹间如刀行驶。
落叶在天空顺风行驶。
记忆逆时行驶。
我为何行驶?
12
当初去的人不带走一片云彩。如今去的人又忍不住看看窗外天空的云彩。
而实际情况是万里无云。
碧空如洗,颜色却不单调。由白到蓝的过渡,随意地层递渲染。
天的高远肃穆,让人受到安抚。仿佛犯错的孩子得到母亲的宽宥。仿佛永远可以被原谅般无辜。
记得那句话,愿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一时忘了是谁说的,却以为是最高境界的祝语。
而岁月不静,现世不稳,是人生十有八九之事。
我们存活的空间,所经的世事,于巍巍青天始终可以不计。我们宛若尘埃,因而必须自爱。
那些小错,时间会姑息。那些大错,岁月会铭记。心底有悔意,生命旅行的后路上就会多出一份自制力。
而此刻,我只愿在天地间好好地沉睡一回。
贰:回家之路如此漫長
1
浩瀚宇宙。或明或灭的星球遵循各自的轨迹运转如常。
而地球只是其中无数孤独的球体之一,似一颗蓝色的略带杂质的眼泪。
黑夜,起了淡雾的浓烈黑夜。某国道上车流稀疏,一辆客运班车的行迹渐渐明朗起来。
透过车窗可以看到车内几台影碟机发出的微蓝光线。这种淡薄的柔和光线在深邃的夜间显得格外温暖和珍贵,仿佛昭示着车厢内生物心脏的跳动。
所有的声响都太小,几乎可以忽略。这终归是一个安谧的夜晚。
而安谧,常常只是事物的表象而已。深不可测,同时彰显一种平实的无远弗 界。
就像黑洞可以吞噬一切。
终于还有除影碟观看者和熟睡者之外的乘客。一张年轻的脸,贴近玻璃车窗,向外凝望着,试图穿过黑暗捕获某些意象。
在如此夜色中,这看起来只是徒劳。或许,他不是在看什么,而只是在看,在强调“看”这个过程性动作。
再注意一下他的姿势。在靠窗的卧铺座位,躺着,被褥盖到胸部以下,偏着头,脸贴近玻璃车窗,耳朵里插着耳塞,向外凝望着。
他听的音乐或音频文件无从考证,他的内心活动无从考证。的确,对于旁观者来说断然如斯。
2
倪浩然!你赶快回家!你家出事了!
邻家阿姨情急之中喊出的几个短促句子是倪浩然少年时代的终止符。
事故面前人人平等。该伤心的,该担当的,但背负的,诸如种种,悉数上演。不会因你位尊权贵或身份卑微而作任何改变。亦不会顾及到你是白发送黑发或者年幼失长辈。
倪浩然需要面对的事实是:孪生兄弟倪释然在车祸中丧生,而父亲亦受重创,双腿残疾,余生将在颠簸中度过。
会有人恸哭的。会有人唏嘘的。会有人感慨的。亦会有人庆幸的。
尘世之事,概莫能外。
倪释然比倪浩然早三分钟来到世上。这个事实是铁定的。同样的事实还有,倪释然比倪浩然早三分钟的无数倍离开这个世界。
只是一次偶然的分头行动--倪浩然随母亲在家清除旧秽,倪释然随父亲去省城购置年货--故事便走向不可逆转的下一站。
倪浩然偶尔会想,如果,如果和父亲同去的是我。
而过往是不容许被假设的。一如定格的记忆。
倪浩然帮母亲大扫除完毕去单元楼下的院子里游戏。不久邻家阿姨即喊出那几个短促的句子。
他们是在去往省城的路上出的事。尚未达到终点。而有人却因此走完一生。
十二岁那年的寒假,注定左右倪浩然的蜕变轨迹。
3
七个小时前,还是下午的时候,他在火车站送别了苏晟。
临上车前,他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喏,这个给你,一共有一百篇,不过答案在另外一册上面,我保管着,下学期再给你对答案。
苏晟接过书一看,是自己喜欢的填字游戏集锦。于是很生惊喜。虽然对于眼前这个朋友,已习惯他的古灵精怪出其不意。
然而他不肯给他答案,未免有些不近情理。可这是没有办法计较的。
有谁会计较一个坚持每周去一次植物园并且对花木名称烂熟于心的人呢?
有谁会计较一个整个冬天都在思考“今天我应不应该穿棉衣”的人呢?
有谁会计较一个在每本教材扉页上绘满各式徒手画的人呢?
怎么计较得起来呢?
送走了苏晟,他去寄存处取了自己的行李,然后乘计程车往长途汽车站赶 去。
他记得先前在站前广场主动问苏晟要烟抽。这个信号是危险且具戏剧性的。起码,他不再把抽烟当成一桩坏事。另外,为了使自己在苏晟心目中留下一个较为成熟的形象,或者说为了和苏晟在对等的平台上沟通交流,他不惜毁坏那个存在于此前的“乖学生”形象。
他渴望拥有“苏晟们”吞云吐雾般收放自如的定力。而他之前已有吸烟时多次被烟呛到的经历。
成长是一件如此粗暴的事。并不简单。
4
倪浩然终究还是要坐长途汽车回家。这个现实于他是颇为痛苦的。
因为疏忽大意没有买到火车票,而买机票则多少显得不合时宜--一个普通的学生而已。
当然更大的理由不在此,他不希望给自己的回家之旅涂上匆忙的色彩。那实在没必要。简言之,他并不想急速回家又不想遗留在求学的城市,于是这般。
如果说背后还隐藏了什么的话,那么是,对既定规则的打破怂恿着他的内心。
他终于可以给自己一个确凿的理由坐一回长途汽车了。这是许久没有尝试过的举动。这些年来,父母屡番规劝他切莫乘坐此种交通工具。
他刚才做了一个噩梦,心脏急遽跳动着,咚咚咚的响声清晰入耳。于是又把脑袋凑到车窗边张望。
怎么会做这样的梦呢?自己已有多年没有记起那个人了。倪浩然回顾起刚才的噩梦,悲从中来。
窗外夜正浓,偶尔有背向而驰的车辆的车灯扫过路面。似黑暗中的一抹隐藏生机的小小光亮。这样的情境之下,倪浩然蓦地觉出眼眶温润。
他梦见了数年前即已丧生的孪生兄弟倪释然。
5
有的时候寂寞是一种习惯,宛如周边的空气。无法被捕捉,不能被感知。
而习惯寂寞的人其实都有自省的天份。
既然是习惯,就有被改变的可能。这种改变的结果是,某一个时刻,你突然发现自己不再习惯寂寞。
于是开始给自己搜罗各种理由:以前寂寞是因为找不到对手,高处不胜寒;自己其实并不喜欢寂寞;自己的世界已发生大变化,不再如前……
这一切都是枉然。一棵树枝繁叶茂时不会问自己,以前我为什么不枝繁叶茂呢?而当它枝叶落尽的时候,这个问题也同样拗口和无需作答--我现在为什么不再枝繁叶茂了呢?
有时候人和人的相遇相识是没有理由的。概率学和缘分的解释多少有些力不从心。
但可以肯定的是,每个人都携带一个气场。气场的相吸或相斥的程度最终决定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亲密、熟络、陌路、夙敌。
有的时候年龄是没有意义的表征。因此《一一》里七岁的小男孩简阳阳说他已经老了。因此世上还有许多鹤发童颜的天真灵魂。
年龄与阅历无关,与修养无关,与学识无关,甚至与容颜无关。只和出生日期和户口簿有关。如果后者不伪造。
一个阅历丰富的年轻人如果看起来犹如幼童,倘若他没有刻意伪装,那么,他是难得的纯真之人。勿为尘世所伤。
而更多的时候,阅历丰富的年轻人看起来是沧桑老练的。因为,他只是一个平常人。并且疲于奔命。
6
除夕夜。外面下雪。有孩子在街道边燃放烟花。刹那间光华璀璨,伴着“劈里啪啦”或“嗖”的响声。新年的气氛浓烈。
欢笑声。小伙伴们追逐打闹的声音。
屋内。一个中年男子和一个少年对坐在饭桌前。墙上的挂钟指指示时间为九点四十七分。
男人:吃吧,别等了,不会回来了。
少年沉默,只是终于动了筷子。
男人:你妈真是没良心!
少年仍然沉默。
天空微亮。万籁俱寂。有朦胧的光线发自某处窗户。
窗户后,少年坐在床头,就着床边台灯的光亮,在一个塑皮本子上写起字来:
今天,不,应该是昨天,妈妈没有回来过年。三十二天前她与爸爸吵架,爸爸动手打了她,她离家出走,再也没有回来。
上次过年时虽然也是冷冷清清的,但至少妈妈在家。所以还不至于现在这般冰冷。
哥哥的离开使我们这个家越来越不像家了。爸爸双腿不灵便,脾气也坏了许多。妈妈老是埋怨爸爸不该带哥哥去省城买年货。他们经常吵架,我甚至都习惯了,可是这次妈妈的出走还是我未曾预料到的。
虽然单位照顾爸爸的身体状况,给他换到其他工作岗位,但爸爸的挫败感是可以从他脸上看出来的。毕竟他现在的职位大不如前。还好,他以前做生意挣了些钱。否则我们家的日子将会更加艰难。
昨晚的团圆饭是爸爸做的,其实一点也不团圆。看着爸爸在厨房一瘸一拐地做饭,我有一点怨恨妈妈了。
爸爸开始还以为妈妈只是赌气过几天就会回来的。如果妈妈真的再也不回来了,那以后我的生活又会出现怎样的意想不到的变化?
7
“兄弟”的概念是微妙的。有血缘关系缔造的天生兄弟,亦有后天的“落地为兄弟”。有称兄道弟的江湖兄弟,亦有酒肉兄弟,权益场兄弟。以及歃血为盟的拜把兄弟,肝胆相照的义气兄弟。
倪浩然注定要在“兄弟”的题中之义上抱憾终生。自从那场车祸起。
其实十二岁的少年是不太懂得感情的。尤其是孪生,因为相貌相似而心生不悦,觉得上帝开了个不小的玩笑,一下子复制了自己。这种敌视在好胜心强的男孩子间尤为明显。说到底没有谁愿意整天看到另一个自己。
那么倪释然被上天召回或许于倪浩然而言是种解脱?如此恶意的猜揣是不无道理的。
只是,在缺失了孪生兄弟之后,倪浩然无时无刻不会假设:如果哥哥活着。
假设的缘由来自现实的缺失,假设的后果导致内心的缺失。
当一个人十分想念另一个人的时候,当这种想念达到某种程度的时候,他会反想:那个人真值得我这么去想念么?
于是开始列举那个人的诸多不良之处,譬如曾经殴打、欺凌于我,譬如曾经怠慢、失言于我。假使列举不出这些,便会更责难自己,痛苦更甚于前。
当然,时间会抚平很多伤痛。一如伤口会自动愈合。
而真正动及筋骨的伤口是不可能全愈的。只会因时间的风沙而暂且填满生命的罅隙。待到狂风大作时,一切卷走,伤口鲜活如初。
这些年来,倪浩然由十分想念倪释然变成偶尔念及倪释然。甚至很长时间内都已不再记起。
可是一个噩梦,即扯开这层虚假的面纱,让倪浩然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份缺失,继而心痛难忍,直至眼角有泪。
这一刻还是到来了。
8
汪洋一片。他在水面向岸边行进。怀揣不安的消息,置身波涛之中。
是这样的意境。忘了自己是否身在船上,只知是穿过水域,向彼岸一点点靠 近。
那边早已有人等候多时。终于上岸。他迫不及待地想知道答案,一个个的身影湿漉漉地清晰在眼前。还好,这个在,这个也在,这个还在。不对,还有那个人 呢?
有人终于开口,道出真相。晴天霹雳,就是如此吧。
怎么可能呢?他感觉自己站不稳脚跟,瘫坐在地上。
心脏一点点地抽搐着,生疼。
9
倪浩然想,怎么就和苏晟成了朋友了呢?
苏晟这个人,看起来和倪浩然并无多少相似之处。前者是标准的活跃分子,外向热情;后者特立独行,不喜与他人交谈。当然,这些表象并不能证明或代表什么。因偶然的共处,双方很快打成一片。之后,在苏晟面前,倪浩然表现出动若脱兔的潜在活力,甚至掺杂些许顽劣。
倪浩然心里始终坚持认为自己是活泼的,尽管在他人看来这宛如一个笑话。或许,倪浩然曾经是活泼的吧。
另外,倪浩然还认为自己和苏晟在不少方面是有共同见解或共通的。即便他说不出具体是哪些方面,也丝毫不影响他的认为。
应该说和倪浩然相处是件愉快的事情。照他的年纪来比喻,他是男孩和男人的结合体。这是个非常有意思的结合,你能想象出一个人同时拥有孩童的天真和成人的睿智么?所以当倪浩然嚼着奶糖和苏晟大谈叔本华、尼采的时候,苏晟有种时空错位的感觉。
倪浩然难得的童话气质使得他周边的氛围有了真假莫辨的特性。现实生活是这般世俗无奈,突然一个不食人间烟火般的生命蹦将出来,就在眼前血肉生动着,不能不说是一桩惊奇。
和倪浩然打过多次交道的人会有这样的共识:这个半大不小的孩子敢说、能说,而且行为举止似乎不受约束,率性至极。
这样的真性情倒是尘世鲜有。只怕因此耽于世事。
苏晟学习成绩优异,未曾参加任何一场升学考试,一路保送至今。这是他头顶的一项光环。
然而倪浩然对此毫无艳羡之情。反倒有点替这种畅通无阻的捷径惋惜。
他看重的是苏晟没有失掉一颗赤子心。这赤子之心,缘自过往生活的无甚灾难,亦缘自性格深处的孩子气成分。
因此,愿意和倪浩然一起去植物园消磨时光的只有他。
10
天色将暗之际,倪浩然读过一篇小说,里面对爱情的高论让他为之叫绝。他恨不得把它背诵下来。
是一个七十年代出生的女作家写的:
社会日常性把爱情吸引向下,使之变得无害,建立婚姻家庭的社会建制,同时也否定了作为生命张力和神魂颠倒的爱情的权利。社会日常性否定爱情的自由,认为爱情的自由是不道德的。爱情主题一开始就是非社会化的。社会化的是家庭,纯粹状态的爱欲是奴役,是爱者的奴役和被爱者的奴役。……
……
爱情似乎只有建立在非常态(痛苦或毁灭)的基础上,才有撼人力量。不幸即价值,悲剧见深情。而多数爱情是平淡无奇的,平淡无奇的爱情构成庸众的日常生活。不凡的爱情,活在幻想与期待里。一句话,任何爱情落地即成灰,只有死亡才能使之永恒。
在倪浩然看来,真正的爱情犹如童话,是可遇不可求的。童话无非是灰姑娘变公主的那种,现实中鲜有,但确实有。只是几率太小,如同中彩票。
而许多人穷其一生在谋求这张彩票。
倪浩然对爱情向来是听之任之的态度,不曾主动出击。
爱情,婚姻,家庭。想到这些牵连他就头痛。就拿自己的父母来说,他们曾经应该是相爱的,可后来在世俗生活中这份爱情不免受到这样那样的冲击,直至瓦崩。
或者,不含杂质的爱情存在的前提是,无需顾虑生计,为了爱在所不惜一切牺牲。
年轻时所谓情窦初开其实是激素腺体在起作用。于是打着爱情的幌子寻找“对象”。当然也有发乎内心的精神之爱,只是这种柏拉图式的爱恋在男女间实在经不起推敲。
爱情一旦与欲望纠结,或者与柴米油盐为伍,便丧失了其纯粹的本质,变得工具性起来。或者直接沦为生活的附属品。
一些中年老年人似乎相濡以沫,执手偕老,但并不见得就是爱情。那更多的是一种惯性。因为常年累月的时空共处,身心共谋,已经成为唇寒齿亡的整体,于是表现出类似“爱情”的向度。
真正的爱情难道如科学报道所说,是一种化学反应么?
11
倪浩然从梦魇中出围,惊魂未定。一身冷汗,已觉出一份失而复得的欣慰。毕竟是一个梦境。
然终究复得不了。确实是死亡。只是,梦中是溺水,实情是车祸。他梦见了倪释然。
只是因为在梦境中感同身受,便觉出心有不舍的程度。本是渐行渐远的旧人,原来记忆犹新。
该来的还是不期而至。
窗外黑茫茫一片,如混沌未开。偶有车灯扫过。或者路灯闪烁。
他重新插上耳塞,想从音乐中缓过神来,好让自己心潮平息些。好让这回家之路不那么感伤。
是平静的足够安神的音乐。是消逝后的无限眷念。
由此看来,倪浩然第一次坐长途汽车确实遇到了意想不到的事情。至少在起初的梦里是肝肠寸断过一回的。
他想起汽车发动时给苏晟发短消息道自己的忐忑:感觉由此踏上不归路。
当时得到的回复是:心安处即故乡。
苏晟怎会知晓,他不经意间的一句答复恰到好处地抚慰和鼓舞了一个生命。
就着手机屏幕的微弱背景光线,倪浩然翻出这条短消息再过目一遍。安心多了。
夜深了。他关闭了手机和音乐播放器。闭上眼睛等待入睡。
12
长夜漫漫,终将过去。
前路逶迤,会有阳光。
注
本文为作者所著长篇小说《一种抵达》(拟出版)的第一、二章,因长篇结构问题,两章之间并无前后逻辑等关系,请读者甄别欣赏。
郭丹,作家,现居南京。
GUO Dan, he is living in Nanjing now. Email: theguodan@g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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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vited 20080130. Received & Accepted 20080201. TXT Online 20080226.
引用本文 Citation
國家歷史
National History: Dan GUO (D. Guo)
Natl. Hist. nh200803
郭丹。抵達。國家歷史,1 (3),nh20080201a1 (2008)。| CrossRef
Dan GUO. Arriving in. National History, 1 (3), nh20080201a1 (2008). | CrossRef
□ doi: 10.3128/nh20080201a1 | CrossRef
□ Advanced ScideaNews: National History: Dan GUO. Arriving in... Scidea. National History. nh200803. ♦ 郭丹【長篇小說《一種抵達》第一、二章】。《國家歷史》National History. nh200803.
□ CurrentTOC nh200803 | FullTXT nh20080201a1 | CrossRef
National History
-The Fragments of Life
ISSN: 1995-0632. EISSN: 1995-0977. DOI: 10.3128/nh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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