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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Online: December 19 2007 | nh20071219a1
Keywords: Jia JI | 季佳

Ninety-Three

Jia JI
假使你有一些记忆深刻的童年,假使残缺的碎片回到彼岸之初仍然坚定如扎进掌心的刺,从未听见阴霾下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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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h200802


  

九三年


 



季佳
JI Jia




假使你有一些記憶深刻的童年,
假使殘缺的碎片回到彼岸之初仍然堅定如紮進掌心的刺,
從未聽見陰霾下的光......



 

洪水的到来让这个低洼的城市陷入迷茫。水一点点的涨上去,河道消失,温暖厚实的水一下子逃逸出来,晃荡着城市迷雾般的情绪......



 

  九三年。很热的夏天,下午三点,她提着两斤鸡蛋昏沉沉的去外婆家。柏油马路热乎乎的贴着脚心,塑料凉鞋的底断了又被一块黑乎乎的胶皮勉强粘起来,啪啪的甩在空气里,燥的如同树上的蝉。她不敢走在路边的梧桐树下,树上不断的掉一种叫“洋辣子”的色彩斑斓的毛虫下来,刺在皮肤上要燎起一溜儿水浆大泡。

  她一个人走着,手腕上胡乱缠着白色棉线,自豪的系着一把家里的钥匙。街上没什么人,最最炎热的暑假,大洪水刚刚退去,整个城市泛着河道混沌的绿和闷闷的腥臭。两斤鸡蛋。家里一共五斤,母亲的朋友送的。她的母亲刚刚流产。

  她提着鸡蛋在烈日下慢慢的走,左手换到右手,右手换到左手,汗顺着颈子滑到胸口,滑过核桃般的生嫩的胸,一直滑下去,终点是腰部内裤的松紧带。可爱的松紧带总是会在腰部留下勒痕,泛红的很痒的勒痕。她一直用痱子水抹在那个部位,以至一整个夏天她的身上都是痱子水凉凉的味道,不是花露水的那种香。

  花露水比较贵。



  今天,当她遭受了一些,她的身体会主动启动应激的变态反应。胃痛和呕吐是常见的两种方式。在洗手间吐的死去活来,抬起头,镜子里是一张激动万分心满意足的脸--还有什么比肉体的疼痛更加疼痛呢?愈加的痛,就愈加的肯定。还有什么可以毁灭,除却这沉重的肉身。

  她不会去怨恨。她只是想要迎合。



  她走过那个破旧的棉花仓库,门紧紧的闭着。红砖墙上有着严禁烟火的字样。大水泡足的皮棉中间,霉菌的孢子在疯狂的滋长。初夏的时候,有一个白净的学生样的人告诉她,仓库里有一窝刚出生的小猫。你想跟我进去看看吗,他急切的邀请她。他的眼睛湿嗒嗒的,好象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她感受到一只手匆忙的掠过滑腻的大腿企图钻进汗嗒嗒的内裤,立刻抓了一把土送给他。她不知道怎么了。但她还是跑掉了。

  她走过那个破旧的棉花仓库,门紧紧的闭着。红砖墙上有着严禁烟火的字样。大水泡足的皮棉中间,霉菌的孢子在疯狂的滋长。她看了一眼,继续走着,认真的想,那一窝小猫如今不知道怎么样了。走着走着,一只鞋底的胶皮突然断了,于是凉鞋底又变做两截,甩的更加厉害。

  她叹口气。家里有一辆新的自行车,对于她的个子来说有些大了,而且妈妈肯定不会让她碰。其实她一早就会骑自行车,而且骑的很好。她想要像媛媛那样小小的一辆自行车,适合她的自行车,和她这样小小的人儿处处合意的自行车。她知道哪里有,她去看过好几次了,红色的小小的一辆,屁股后面有一个红色的尾灯,晚上灯光照着会发出神气的光芒。要一百多块。想到这里,这样小小的人儿又叹了口气。


  这个暑假她足十岁。整整十岁。她的生日在暑假里,总是很冷清。放暑假之前她跟每一个她认为关系很好的同学说暑假里她要过生日了,不过她们有些要去旅游,有些要去上海学钢琴。

  发觉叹气很舒服之后,她经常故意的叹气。她觉得日子总是差一点点就好了。例如,不要总是把头发剪的像男孩子那样短,班上的男生喜欢的丹丹、康康都是长头发的;能不能不要总是穿这两件做被面剩下的料子裁的连衣裙,她想有一件那样雪白的公主裙,袖子是透明的泡泡袖,裙摆有好几层,最外面是纱的;不穿这双笨拙的鞋子,补了好几次了,有一双今年夏天很流行的“水晶”凉鞋……想想反正也要不到,她还是长长的叹了口气。

  到了外婆家把鸡蛋放下就走了。妈妈叫她不要在外婆家吃饭。这个暑假她得到的奖赏是有了家里的钥匙,是家里的,不是平房对面的小厨房的钥匙,那个钥匙藏在窗子下面的一根铁钉上,伸手一摸就找到了。她要赶紧、快些走回去。刚刚学会了用电饭锅煮饭,学会了使用电子打火器点煤气灶。她很小心,一次都没有忘记关煤气罐的阀门。回家之后去菜场买西红柿,家里有鸡蛋,中午的剩饭在香雪海的冰箱里(冰箱里有自己冰的红豆棒冰,想到这里她很愉快的加快了步伐),这就是她今天要做的晚饭。

  街上仍然没有人。蝉叫的很响。这会儿她不困了。路过商场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去看了看那辆神奇的红色自行车,这次她在柜台里看中一个很神气的铃铛,她想等买自行车的时候可以装这个铃上去,遇见人的时候就可以打铃,神气死了。她又跑到商场的楼梯口照了一次镜子,很大的一面镜子,照得到头也照得到脚。头发太短了,她有点沮丧,也不知道回家跟母亲说想留长头发她准不准。她再一次照了一次镜子,只有眼睛还算不错,亮晶晶的。--她得赶紧回去,傍晚的西红柿很便宜。



  洪水的到来让这个低洼的城市陷入迷茫。水一点点的涨上去,河道消失,温暖厚实的水一下子逃逸出来,晃荡着城市迷雾般的情绪。

  她家的地势略略高一些,没有被淹。她趟过没膝盖的水,走到更为低一些的街道,两旁的房子里,木器家什已经快活的漂起来,街道变做河流,下水道口是隐秘危险的漩涡。

  回到家里向母亲报告外面的情形,语气里是没心没肺的兴奋:淹了,都淹了,没有看到鱼。

  她的母亲身体有些虚弱,用一块抹布擦水泥地板缝里渗出的水--家里到处都在渗水。

  梦里经常会出现的情形。灰暗的水泥地,和刷着绿色油漆的墙,都汗涔涔的,大大小小的水珠从地下从墙体渍出来,聚集,流淌;她拿着抹布,一遍一遍的擦,重复的擦;一遍一遍的擦,重复的擦。

  一遍遍的擦,重复的擦。



  断底的凉鞋终究是没有能补起来。她又得到一双塑料凉鞋,依旧是硬底的塑料凉鞋,依旧大一码,甩的啪啪响。没有水晶凉鞋,带着香味儿的更加没有。永远大一码的鞋子。永远不合意的衣服。



  这个暑假开始了。这个暑假开始了。一条隐灭的河流潜下去。她不知道。也许是潜下去,也许是更加汹涌起来。

  一个城市被清洗之后的酷暑。大水泡白的皮肤不禁晒。水与火之夏,安徒生童话全集丢了。

  找不到了。再也没找到过。




No. 20071206.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那些纷繁的事,那些人,某一天某一年,泛着凉气的月牙儿,楼很高,风很大,远处闪烁着的并不是星子而是人间的灯火......

 


  大洪水。那么多天一直在下雨。她必须趟过河流去买菜。菜场的小贩焦虑的看看天:再下雨,就连菜也吃不上了。她含着尊敬的神情提着菜慢慢的趟回去。河流抚摸着她十岁细嫩的大腿内侧,她从未见过这样柔情蜜意的水,很新奇。

  重复的做很多四则混合运算的题目,因为期末考试数学考的不好,那些繁复的计算让她失了很多分。整个夏天她都在学习做饭,过了暑假母亲就要到很远的地方去上班,很远很远的地方,不知道在这个城市的那个角落。

  这是个海边的小城市,天气预报听不到它的名字,海边的盐碱地除了疯长蒿草什么都不能长,一段废弃的黄河故道安静的仿佛未曾发生那样的苦难。水是咸的,硬的,经由这样的水洗出的头发却是漆黑的,但,也是硬的。



  太阳出来就是酷暑。泛白的脚背一日就晒黑了,柔软的脚跟踩在葡萄架下的竹床上,外婆家隔壁的王奶奶说了一个字“糟”。她诧异的瞥了一眼这个故弄玄虚的老太婆,继续把注意力集中在一大串熟透的葡萄上。

  酷暑很快就在燥人的蝉鸣声中过去了。小核桃又长大了一些,依旧是疼痛的。练了那么多混合运算题,一点长进也没有。九月份来了,她又可以和那个男生同桌。

  怎么可以哭呢,怎么可以这样艰难的、难看的、纵横的流着泪水呢。他是你的大树,是你的天,是家里的顶梁柱,可现在他对着你哭泣,艰难的、难看的、纵横的流着泪水。

  他看到她尽管瘦下去可毫无神采的脸颊--他一天天的老了,可她也在一天天的老去,用着同样的速度毫不留情的老去。

  他们不知道做些什么可以使她幸福,假使她还是那个小小的孩子。但是现在,他们已经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了。

  他们恳求她,停手吧停手吧这样可以了可以了,难道这样不也很幸福么。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大洪水。她到底看到了什么?

  年复一年的大洪水,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她说她完全不记得了,她什么都不记得了,那些纷繁的事,那些人,某一天某一年,泛着凉气的月牙儿,楼很高,风很大,远处闪烁着的并不是星子而是人间的灯火,冷的快要哭出来,那么短暂,流年,从高处跌落的身体,残败的荷,腐烂的肉,鞋底的烂泥巴,窒息紫红的脸,喘不过气来喘不过气来,轻蔑,侮辱,取笑,背弃,冷酷,漠视,匮乏,饥渴,寻觅,丢失,馋,那么那么的馋,杀戮和戕害,疯了的女人和疯了的野火,烧,一层一层的烧,阴谋和计算,满身风雨你消失在海上,我在飘摇,他不来他不来,你很愉快很愉快,她要她要她要,那个笑,听起来如魔鬼般撕裂,你不该你不该,洗牌重来,多少年,往事不再来,即便是这样,没完没了。

  她不说,她不说。刻下的,不会忘记。偏偏要骗自己,遗忘是一种美德。

  我问你,那一年的大洪水,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她怯怯的笑一笑,还是那条被面布料的连衣裙,穿不完的硬塑料凉鞋,膝盖两道疤,不允许留长的头发,不漂亮也不丑的牙齿--她,十岁开始用火,从未烧到自己,她知道一切生活的意义,肚子饿是最大的真理。她一早知道,只是自己骗自己,一双手可以挡风遮雨,却老是扎不住那个口袋,倾城的雪就飘起来,哽在咽喉的那一口甜也可以顺着一道道静脉溵出来,向你看再也看不到什么,我说的每一句话请你记得--杜丽娘,要是某天后悔了,董解元不过诚实,--她看到的别无二致。

  等不及洪水下去就溜出去,漫漫的河岸,她走了很多年。



  算了,你在编织谎言,如同那些堆积千年的灰尘,轻软的纸页,一个城市的记忆,难道不是编著这些县志的文人的幻觉?悬崖走多了,总有一天掉下去。

  拼命的抵抗,抵抗。推不开,推不开。

  那漫长的夜,辗转而沉默的时刻。



  她。

  今天,当她遭受了一些,她的身体会主动启动应激的变态反应。胃痛和呕吐是常见的两种方式。在洗手间吐的死去活来,抬起头,镜子里是一张激动万分心满意足的脸--还有什么比肉体的疼痛更加疼痛呢?愈加的痛,就愈加的肯定。还有什么可以毁灭,除却这沉重的肉身。

  她不会去怨恨。她只是想要迎合。



  乱讲!你说什么?你说什么!

  毫无感觉。

  她一如既往的流泪,超越了自身的存在。



  黑了。瘦了。




No. 20071208.

 



 

脚上的鞋是一直惦记的水晶凉鞋,带子早就断了......她静静的走着,不快也不慢,天际仅剩一丝亮光,她知道天就快要黑了——那就快点黑吧......

 


  大洪水。燥热的夏夜,她看看时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把头发梳上去,梳成高高的一个发髻,露出纤细的颈。电视机里香港回归的画面变幻莫测,她走到母亲身边,说要出去透透气。

  宽松的旧连衣裙是姨妈年轻时候的款式,不合身,却也显出她盈盈一握的细腰,脚上的鞋是一直惦记的水晶凉鞋,带子早就断了,索性剪来当拖鞋穿,留着半长不长的头发,勉强抓一个发髻,还是有很多碎头发掉下来。她静静的走着,不快也不慢,天际仅剩一丝亮光,她知道天就快要黑了——那就快点黑吧。

  穿过一道门,走一小段路,过一个马路,再穿过一道门——那是一个中学,此时学生都已经放假了,巨大的教学楼在夜晚像沉寂的怪物,呼吸间都是寂寞。

  她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夏夜的风滑不溜丢的抚过丰满的大腿以及更深处,脉搏鼓动,要来了么——白色的火光,年轻的小兽气喘吁吁的饥饿,她贴在他身上,用手、用嘴唇、用牙齿,用一切能感知之物去感知,永不满足永不停歇,喷薄而出的隐藏在皮肤下的小小的火苗,它流淌在浅青色的静脉中,隐喻在几不可闻的呼吸里。好,很好很好,他好,很好很好:灵巧的蛇,轻狂的手指,火热的躯体;她也好,也很好很好:低声的呢喃,阑珊的叹息,压抑的嘶叫。远处的星子升起来,人间的灯火暗下去,她垂着头靠近,忽然又改变主意侧过脸去,朝着受骗的耳朵呼出沉沉的浅笑,目标落在受害者的颈子和肩,小小惨白尖利的牙齿;她叹着气,仍然很舒服的叹着气,手指开始奇异的旅程,触摸狂热的心,挑逗贪得无厌的魔鬼;她荡着丰润的大腿,打开柔软的胸房,吸引,欺近,躲避,寻觅,贪恋,压迫,反抗,撕咬,吮吸,纠缠,抗拒,沉溺,醒来,抓住,舞动,流转,停顿,戏弄,蹂躏,摧毁。

  她需要开启,耕耘,滋润。她走过一条条河,河水早就涨起来了,没过雪白的脚背。她有纤细的腰身,丰腻的胸,有力的大腿,和炙热的嘴唇。她坐在教室的第三排,个子娇小,穿三年前的凉鞋,数学依旧不好。——被抱在一副处处合意的躯体里,被开启,耕耘,滋润,品尝,河水在暗夜中急速的流逝,月亮升起来了,向后仰去向后仰去,用力舒展柔软的脊柱挺起丰腻的胸,咏叹调般的叹息。她叹息,连绵不绝的叹息,乞求般的叹息,含情脉脉的叹息,生生不已的叹息,末日降临的叹息,含糊不清的叹息,明明白白的叹息,不知羞耻的叹息。

  河水涨起来了,没过雪白的脚背。情人。她有牙齿,小小的惨白尖利的牙齿。同龄的男孩子不喜欢她,同龄的女孩子也不喜欢她。她一早熟透了,散发果肉的芬芳,甜蜜的气味,沉甸甸的,即便穿着姨妈宽大的旧连衣裙。——她喜欢用牙齿撕咬,撕咬他,报复般的撕咬他,同时快乐的飞起来。

  她踢踢踏踏的穿着剪了带子的水晶凉鞋走回家,夏夜的风吻干每一处的细汗,她仔细的绑好头发,在路边的花坛扯一支残败的花。她完完整整的回家,好像从未如此完整般的,甚至站在浴室打量自己身体的时候,都丝毫不怀疑自己的完整,洁白无暇的完整,彻头彻尾的完整,带着不知羞耻微笑的完整。

  一个夏天过去她都将是完整的,即便是这伴随着痛苦的欢乐也不能留下半分印记,月亮落下,太阳升起,露珠必然要消失蒸发。不能说这一切从未存在过,只是消失的太快,灼热的夏天终将过去,同桌的女孩丝毫没有长进的扁平的胸依然得到男生的爱慕。她把头发放下来,已经过肩了。

  除了数学,其他都很好。她恼火的面对着升学考试,急急忙忙的走着,大堆大堆的试卷和参考书。




No. 20071221.






季 佳,现居南京。
JI Jia, she is living in Nanjing now.  Email: jmx748@sohu.com
  


Ninety-Three by Jia JI. To be continued.
No. 20071206 & No. 20071208. Received & Accepted 20071219. Online 20071219;
No. 20071221. Online 20071221;


Copyright
© National History, 2007. 國家歷史  ScideaNews.com 


 引用本文 Citation

國家歷史
National History: JI Jia (J. Ji).
Natl. Hist. nh200802  
 
季 佳。九三年。国家历史,1 (2),nh20071219a1 (2008)。 | CrossRef
Jia JI. Ninety-Three. National History, 1 (2), nh20071219a1 (2008). | CrossRef

doi: 10.3128/nh20071219a1 | CrossRef
Advanced ScideaNews: National History: Jia JI, Ninety-Three.  季 佳《九三年》:假使你有一些記憶深刻的童年,假使殘缺的碎片回到彼岸之初仍然堅定如紮進掌心的刺,從未聽見陰霾下的光...... nh2008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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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ational History: ISSN: 1995-0632. EISSN: 1995-0977. DOI: 10.3128/nh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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