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宿橫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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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横山是个村，一个有些荒颓，但很安静的村。

　　本想宿在长兴县城里的，但那里还是太嘈杂了。我沿着县城转了半个圈子，又穿了几条街道。我试图构建出这个城市的人文意象，但怎么也无法成功。那些街道太逼仄了，那些文本标识也太过纷杂与生硬。我不想在刚刚脱离了南京的郁结后就融化进这片杂乱，于是我走了，向南，在车站的地图上有个叫横山的名字，一个更靠近湖州的地方。

　　到达横山，在临走下汽车的时候，司售跟我说了一句：“这地方晚上连鬼影也没有，你一个人？”听到这话的那一刻，我心里竟涌起了一丝冲动，我忽然想跟她说很多话，那些话会是余杭镇的雨，会是中条山的风……会是所有晃动在行程中的孤单身影。可我没有说，我只淡淡说了句：“我不怕。”

　　村子的入口处对着一座小山。山有些突兀地耸立着，隐隐给人一种压抑，但入村的路很长，缓缓地抒却着这份压抑。我看了眼路边写着的“旅馆”字样，径直向村里走去。

　　路的两边几乎都是店铺。这里原本曾是乡的建制，现在虽已改做了村，这些陈旧的店铺却分明留下了旧日的记忆。路的尽头处有一条河，河上一座高高的石拱桥，过桥是一条横街，依旧许多店铺，向河而列。

　　村子的主干就是这些，余下的就是层层叠叠的民居了。我喜欢这样的布局以及环境，或者说我喜欢它的小和简单，正因为这样，它也才能予人以安静，一种真正脱离了繁杂的安静。

　　我折回去，来到那家唯一的旅店里。旅店里没有其他住宿客人，所以房间可任由我挑。我选了个凭栏对水的小房间，在二楼，所对之水是一个小小的湖。一株枇杷树植在楼下的湖边，它茂盛的枝叶生长上来，高过栏杆尺许，触手可及。

　　天近晚了。我走下楼，去超市买了啤酒和食品，然后沿长街再度走上石拱桥头。天一直有些阴沉，这时虽好些，但立身桥头仍可看到天上挂着几块很大的乌云。因为近几日暴雨的缘故，河水涨了许多，且泛着浑浊的黄色。有两艘蓬船停靠在桥东右首的河边，很静很静地，仿佛停了好久。





　　我在桥头石板上翘脚而坐，高处当风，风很凉爽。似这般对风而饮，颇有些长桥醉酒的古意，但我现在并没有了这份疏狂的雅兴，我只静静地，看着远远近近的风景，乌云、河水、蓬船、村庄……我掏出手机，给一个遥远的朋友讲述了我所看到的这些安静的画面。我本来可以再告诉另一个朋友的，但我没有，我关了手机，继续喝我的酒，继续看那些风景，同时驱赶着时近时远地如幽灵般跃动的记忆。

　　天渐渐黑下来，快八点钟了，长街上的灯火已稀疏而黯淡。我拾级下桥，脚步却不踉跄。这酒，毕竟醉不掉那一怀的心绪。

　　回到旅店，上楼，点开室灯，瞬间浸遍小屋的灯色孤单而温暖。我有些倦，蜷倚在被枕上，打开电视，入耳的竟是BEYOND的《海阔天空》。我看表，八时二十三分。

　　《海阔天空》之后是《大地》，两首我自小听染的歌曲。我一直没动，静静地听着，但心里翻卷着许多个杂乱的思绪。也许很多人都曾为这样的歌曲而感动过，也会像今夜的我一样，无声地滑下纯粹的泪水。可是，是不是每个人都能理解，在那颤抖的声线里，应该有着怎样艰难，但简单，但纯粹的人生行路？是不是每个人都能知道那一份自我的坚持，究竟该如何做到？

　　夜已深了。我走出房间，扶栏远望，隔湖再见不到一点灯火，似乎整个村子只剩了我这一室的孤灯未眠。灯光从开敞的门、窗中照射出来，映得栏边的枇杷树枝叶分明。我沿着围栏漫走，轻拂着那暗绿的枝叶，仿佛十年前，在州城的孤楼上，拂过那一树的泡桐花。

　　一缕灯光隔着枇杷枝叶从楼下透上来。

　　枇杷树的西侧有一扇侧窗，那缕光线正是从那小小的方寸里映出的。灯光有些昏暗，但入我眼帘的影像却分明，那是一个女子的身形，她的双手忙络着，似乎是在缝补着什么。

　　我站着没动，有些呆呆地看着这似乎“挑灯夜补衣”的画面。我知道这样的窥视不好，在呆立了半晌后，便轻轻走回到枇杷树的遮蔽里，转而望向栏外湖水。我没想到会于这安静的夜里看到这安静的画面，那女子是傍晚时见过的，她是房东年轻儿子的妻子。小夫妻两个都是刚刚二十出头的年纪，都有着非常明净的眼神。小伙子曾带我看房，并帮着我请他母亲减低房费，而小妻子则一边洗衣，一边微笑。

　　这回忆让人觉得美好而温暖，可这时我的心却一跳，记忆扩散开去，那些阴暗的幽灵突然间变得明晰，一股抑痛漫天漫地袭来。我近乎逃一般退到栏杆的右角，望着沉沉地湖水，脑子里尽力搜索着一个个不相关的同学的影子，让这些无辜的影像占据我记忆的空间，籍以挤压掉所有我在这一刻想到的美好和不美好的记忆。

　　许久，一切又慢慢归于平静。我知道，在我的心底，有些相反相对的东西已经永远地相伴了。其实不只是我，很多人应该都是这样。人世间的记忆，一经划下了留痕，又何必再说忘记，因为那根本不可能。可人生并不只是记忆，它还有着太多新的行路，在这些新的行路上，彻底的回归是不可能的，纠结于记忆也是不好的，那么，需要的是什么呢？

　　夜更深了，我回入屋内，拿起笔，记下这夜的平静，这个湖州城外旅店之夜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