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幼海 攝影：安徽·章渡。2006年7月30日。《国家历史》nh200802
Ordinary Day. ( HighRes.Image )
Photograph by Youhai SHEN: An ordinary day of Zhangdu, 30 July 2006. Zhangdu, Anhui, CHINA. Caption & Reproduction by Scidea Art. Copyright © 2007 National History 国家历史 ScideaNews.com

doi: 10.3128/nh20071007a1  | CrossRef

沈幼海 攝影：安徽·章渡吊脚楼。2006年7月30日。《国家历史》nh200802
Once in your eyes.
Photograph by Youhai SHEN: An ordinary day of Zhangdu, 30 July 2006. Zhangdu, Anhui, CHINA. Caption & Reproduction by Scidea Art. Copyright © 2007 National History 国家历史 ScideaNews.com

doi: 10.3128/nh20071007a1 | CrossRef

章渡“吊腳樓”

唐晓亮，濮　林 撰文；沈幼海，王　江 摄影

Story by TANG Xiaoliang & PU Lin;
Photograph by SHEN Youhai & WANG Jiang


我只是想就是來年春天水清流急，青弋江也不再會有李白煙水霧潭的渡口了，那確是很久很久以前的詩意令人向往。

章渡位于安徽泾县境内，古称漆林渡，青弋江从小镇南面转折向东北而过。小镇从前以制作一种精制的茶干而闻名，也盛产尚好的酱菜。不过这个小镇还是以沿江岸那一排长长的“吊脚楼”而别有特色。章渡镇老街分上街、下街和横街，呈“丁”字形，沿江一线的房屋建造都采用木柱落地凌空驾阁的方式，故称“吊脚楼”，也称“吊栋阁”，名闻远近后更被形象地称为“江南千条腿”。

章渡吊脚楼始建于元末明初，后毁于太平天国时期战火。从1851年开始，太平军为保卫天京（南京），与清军在皖南地区长江和青弋江沿线进行了长达十年的争战，直至咸丰十一年（1861年）曾国藩湘军与太平军安庆决战为止，皖南民生、文化遭受重创，章渡民居也在这一时期大部毁损，现存的吊脚楼多为民国时期重建的。 吊脚楼房屋结构十分牢固，据地方志记载，1922年章渡发大水，街心可撑船，吊脚楼安然无恙；1954年洪水更大，当时屋内水没柜台，数起数落，而吊脚楼只倒塌一幢。章渡吊脚楼临江居室的外墙在窗台以下通常为双层结构，外层为固定的栏杆，内层为活动的板壁。夏日夜晚纳凉时将活动的板壁取下，江风便穿过栏杆吹进室内。
 
小时候读过沈从文的散文《鸭窠围的夜》，对湘北桃源县吊脚楼的依山傍水有了大致的想象。这次来到章渡，我明白两地吊脚楼的构造原理应该并无差别。因为都是坡地建房，所以很自然地要搭建房屋的地基平台，区别只是依坡势缓急而选择不同长度的支撑木柱，因而吊脚楼多见于江河岸边、山地、丘陵地带也就不奇怪了。桃源县的吊脚楼背山面潭，因地势变化大，所以大多形影独立或高低错落环山为寨，悬空飞架的气势更足一些；章渡地区位于大山之间平原，地势相对平缓，吊脚楼立于青弋江北岸屋屋相连，房南沿江，而房北一线自然形成长街而为集市嘉所。 

自隋帝杨广全面构建京杭大运河以后，皖南的经济文化渐成气候，这与青弋江作为运输通衢分不开的。青弋江古称“清水”，“冷水”，“泾溪”或“泾水”，发源于黟县境内方家岭北水（美溪，属于舒溪河水系）。青弋江经泾县县城至芜湖北入长江，现代测量揭示青弋江在总长275千米内的落差竟达410米。所以皖南航船可由长江顺流而下至建康（南京）、经江都（扬州）向西北由隋大运河邗沟－淮河－通济渠段（公元605年完工）可至东都洛阳、西都长安（西安）；由与江都隔江相望的京口（镇江）经由隋大运河江南运河段（公元610年完工）南达吴县（现隶属苏州）、余杭（杭州）。皖南外围西界九华山，南临黄山，北面长江，青山环抱，绿水润泽，自隋唐以后，皖南地区渐成为海内世外桃源，加之古徽州的商贸繁华，那时的章渡镇自然也是一个众望所归的地方。 

等到近代运输与经济模式变化后，章渡的衰落不可避免。而位于青弋江上游的陈村水库（毗邻太平湖）也加剧了章渡水运的萧条。陈村水利枢纽前后建设近二○年（1958-1978），作为皖南第一座大型水电站，其经济和水系保障作用举足轻重。可是水库建成后泾溪水流减缓，到下游章渡地界，由于青弋江有一个大的转折，更致沙石淤积，河床增高，以致大船逐渐难以通行，章渡的青弋江可以叫青弋河或青弋溪了（章渡以下至泾县、芜湖，青弋河因沿途汇集大量支流而恢复奔流）。现在除雨季外，章渡少有船只往来，“千条腿”也全部裸露在外，而吊脚楼也难复昔日码头栈桥的风景了。
 
时值秋冬时节，从窗户向河滩望去，大片的河床裸露着，有许多卵石和沙子，枯草之间一片落寞的颜色。我只是想就是来年春天水清流宽，章渡的青弋江也不再会有李白雾潭烟水的渡口了，那确是很久很久以前的诗意令人向往。木屋总会枯朽的，要保护吗？重建也不会难，可是变化是生存的渴望与不安，吊脚楼的哪一种结局都会使我们陷于一种虚伪的执著而长久地难以释怀。那不是生活永恒的坐忘。安宁、热烈……种种设想之后，其实我们常常忽视的还是我们需要善待的心。

其实这世上本没有必须的理由。

〔１〕沈幼海：章渡平常的一天〔摄影〕。

沈幼海。章渡平常的一天。国家历史，1 (2)，nh20071007a1 (2008)。| CrossRef
Youhai SHEN. An ordinary day of Zhangdu. National History, 1 (2), nh20071007a1 (2008).  | CrossRef 



□ doi: 10.3128/nh20071007a1 | CrossRef
□ Advanced ScideaNews: National History: Youhai SHEN, An ordinary day of Zhangdu [Photograph]. a) Light of my day; b) Ordinary day; c) Right here waiting; and d) Once in your eyes. □ 沈幼海《章渡平常的一天》。 安徽·章渡。二○○六年七月三十日。 nh200802 .






□ FullTXT Link:
http://www.ScideaNews.com/content/full/nh20071007a1

〔２〕李白的江南：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倫送我情。

李白曾遍历江南并写下许多不朽的诗章，其中广为传诵的如“桃花潭水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赠汪伦》）。下面几首记录了他在游历皖南泾县时的感受。泾溪在安徽省西南，其下游汇入青弋江。关于李白在皖南的经历，泾县旅游局提供了一个较为可靠的背景综述《踏歌桃花潭》。

[1] 李　白。涇溪南藍山下有落星潭可以卜築，余泊舟石山寄何判官昌浩。755年秋冬 （唐天宝14年秋冬）。
[2] 李　白。早過漆林渡寄萬巨。755年秋冬 （唐天寶14年秋冬）。
[3] 李　白。贈汪倫。755年秋冬或756年春夏。
[4] 李　白。訪鉅公吟。755年秋冬或756年春夏。
[5] 李　白。扶風豪士歌。756年春夏 （唐天宝15年春夏）。

 

*
LI Bai ( 701-762, TANG Dynasty, CHINA).
A poet living in the period of the TANG dynasty. Yet his poems are acknowledged as the best ones all over the history of China.

 

唐李太白上陽臺
唐·李白(701-762)手書僅存真迹《唐李太白上陽臺》（38.1 ´ 28.5 cm）。
現收藏於北京故宮博物院。| 大图 HighImage
请参阅故宫博物院网站上的介绍和法帖全图。｜《唐李太白上陽臺》。

谁是“扶风豪士”？

　　关于谁是李白（701-762）所指“扶风豪士”有些争论，一般认为指定居泾县万村的万钜，这一观点主要依据《泾县志》，《泾川万氏宗谱》和《水东翟氏宗谱》的相关记载，以及李白的诗歌。关于李白在皖南的经历，泾县旅游局提供的《踏歌桃花潭》对相关史实有详细记述[i] ，较为可信。从上述所选的诗歌看，并考虑到当时的交通状况，《国家历史》判断李白很可能是乘船由大运河而下经扬子江（长江）、泾溪（青弋江）至皖南泾县的。可能路线为：◎东都洛阳→隋朝大运河（通济渠→淮河→邗沟）→◎江都（扬州）→扬子江（长江）→◎建康（南京）→ ◎当涂县、牛渚矶（马鞍山），芜湖→泾溪（青弋江）→◎泾县→漆林渡（章渡）→陈村（桃花潭镇）→万村。

 　　也有观点指“扶风豪士”并非泾川万钜，其史料依据可能来自于清代洪亮吉（1746-1809）的诗歌评论力作《北江诗话》[ii] 。洪北江的判断依据及可靠性有待考证，但亦应相当重视，因为他确为饱学睿智而严谨的治学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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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泾县志》，《泾川万氏宗谱》和《水东翟氏宗谱》。转述参阅：泾县旅游局，《踏歌桃花潭》（原作者不祥），2006。♦ 来源链接：泾县旅游局。《踏歌桃花潭》。

[ii] 清·洪亮吉（1746-1809）,《北江詩話》。清·伍崇曜 輯, 粵雅堂叢書, 南海伍氏 刻印/出版，1850-1875。♦ 来源链接：香港中文大学图书馆。

关键词搜索

唐·李白（701-762），汪伦，万钜（扶风豪士），
《泾县志》，《泾川万氏宗谱》，《水东翟氏宗谱》，《北江诗话》（清·洪亮吉，1746-1809）。
泾溪，青弋江，大蓝山，落星潭，漆林渡（章渡），万村，桃花潭，太平湖，
隋朝大运河，京杭大运河。…



〔３〕水手与岸的梦：沈從文。鴨窠圍的夜。１９３４。

沈从文在写于一九三四年的《湘行散记》系列散文里细致刻画了湘北桃源的人文风情。其中《鸭窠围的夜》等文章对桃源民居吊脚楼的描述为我们今天了解真实的当年提供了可靠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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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從文。鴨窠圍的夜。文學，2 (4)，1934年。请参阅近期出版文本：《沈从文全集》，总32卷，第11卷，241-248。北岳文艺出版社，2002年。｜网络链接: 关于《沈从文全集》，北岳文艺出版社。

SHEN Congwen.*  Yakewei At Night. Literature, 2 (4), 1934. from THE COMPLETE WORKS OF SHEN CONGWEN. Vol. 32-11. Beiyue Literature & Art Publishing House, Taiyuan, Shanxi, CHINA. 2002. (The latest editon).  *ISBN (Vol. 32-1~17): 7-5378-2463-0/I.2352 ｜XLink: An introduction to " The Complete Works Of SHEN Congwen ", in Chinese. Beiyue Literature & Art Publishing House. 2002.
* Congwen SHEN (C. W. Shen, 1902-1988). A litterateur of CHI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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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从文全集》，总32卷，第11卷。简介：

沈從文《鴨窠圍的夜》的最新发表版本可参阅北岳文艺出版社2002年12月出版
             《沈从文全集》，总32卷，第11卷。 [散文]
                 本卷收《遥夜集》、《湘行书简》、《湘行散记》、《湘西》。
                 北岳文艺出版社2002年12月出版。1-17卷  书号：ISBN 7-5378-2463-0/I.2352 

《遥夜集》 本集为新编，收作者1931年之前创作的散文17题共26篇。集名为编者所拟。

　　
《湘行书简》 1934年初，沈从文因母病还乡。行前，向夫人张兆和许约，每天写信报告沿途见闻。这些信件及信中所附插图，作者生前未公开发表。1991年由沈虎雏（沈从文次子）整理、编辑成《湘行书简》，其中“引子”3函为张兆和致沈从文，“尾声”1函为沈从文致沈云六，余为作者回湘途中给张兆和的信。各信标题，除《小船上的信》为原有外，其余原无题，皆为整理者所拟。
《湘行书简》全文编入《沈从文别集·湘行集》，于1992年5月由岳麓书社初版，同年12月再版。现插图据作者原稿，文字据岳麓书社初版文本编印。

　　
《湘行散记》 商务印书馆1936年3月初版。因商务印书馆将《滕回生堂的今昔》一篇稿件丢失，仅收文11篇。原目：

《一个戴水獭皮帽子的朋友》、
《桃源与沅州》、
《鸭窠围的夜》、
《一九三四年一月十八》、
《一个多情水手与一个多情妇人》、
《辰河小船上的水手》、
《箱子岩》、
《五个军官与一个煤矿工人》、
《老伴》、
《虎雏再遇记》、
《一个爱惜鼻子的朋友》。

1943年12月，开明书店出版本书改订本，《滕回生堂的今昔》仍付阙如。 1983年5月，四川人民出版社印行《沈从文选集》时，始据原载刊物补入《滕回生堂的今昔》，共收文12篇。
现本集前11篇据1943年开明书店改订本，《滕回生堂的今昔》据原载刊物编入。

　　
《湘西》曾于1938年8月25日～1938年11月17日在复刊后的香港《大公报·文艺》连载，署名沈从文。其单行本由商务印书馆1939年8月初版。1944年4月开明书店出版时，有副题“一名《沅水流域识小录》”。 原目：

《题记》、
《引子》、
《常德的船》、
《沅陵的人》、
《白河流域几个码头》、
《泸溪·浦市·箱子岩》、
《辰溪的煤》、
《沅水上游几个县分》、
《凤凰》、
《苗民问题》。

本集据1944年4月开明书店版编入。




王江 攝影：湖南·鳳凰吊脚楼。2007年10月12日。《国家历史》nh200802
The stilt houses of Fenghuang. ( HighRes. Image )
Photograph by Jiang WANG. Fenghuang, 12 October 2007. Hunan, CHINA.
Caption & Reproduction by Scidea Art. Copyright © National History 2007. ScideaNews.com




Yakewei At Night

Congwen SHEN
1934

Congwen SHEN (C. W. Shen, 1902-1988). He is a famous litterateur of CHINA.


          Notes by National History:

This story happened in 1934 in Taoyuan County of Hunan, CHINA. Congwen described a distant feeling of the dreams of the sailors with their land. At a night of Yakewei, a rough ferry of Yuan River or one of its branches, loneness waves silently in the tranquility of the river. The night is so dark, and the insecurities of the hope are so strong. Although what the sounds and light he had touched would disappear in this chilly night, the life will continue as the flow… When the dawn breaks, is there blue in the sky?



鴨窠圍的夜
沈從文



　　天快黄昏时落了一阵雪子，不久就停了。天气真冷，在寒气中一切都仿佛结了冰。便是空气，也象快要冻结的样子。

　　我包定的那一只小船，在天空大把撒着雪子时已泊了岸，从桃源县沿河而上这已是第五个夜晚。看情形晚上还会有风有雪，故船泊岸边时便从各处挑选好地方。沿岸除了某一处有片沙嘴宜于泊船以外，其余地方全是黛色如屋的大岩石。石头既然那么大，船又那么校我们都希望寻觅得到一个能作小船风雪屏障，同时要上岸又还方便的处所。凡是可以泊船的地方早已被当地渔船占去了。小船上的水手，把船上下各处撑去，钢钻头敲打着沿岸大石头，发出好听的声音，结果这只小船，还是不能不同许多大小船只一样，在正当泊船处插了篙子，把当作锚头用的石碇抛到沙上去，尽那行将来到的风雪，摊派到这只船上。

　　这地方是个长潭的转折处，两岸是高大壁立千丈的山，山头上长着小小竹子，长年翠色逼人。这时节两山只剩余一抹深黑，赖天空微明为画出一个轮廓。但在黄昏里看来如一种奇迹的，却是两岸高处去水已三十丈上下的吊脚楼。这些房子莫不俨然悬挂在半空中，借着黄昏的余光，还可以把这些希奇的楼房形体，看得出个大略。这些房子同沿河一切房子有个共通相似处，便是从结构上说来，处处显出对于木材的浪费。房屋既在半山上，不用那么多木料，便不能成为房子吗？半山上也用吊脚楼形式，这形式是必须的吗？然而这条河水的大宗出口是木料，木材比石块还不值价。因此，即或是河水永远长不到处，吊脚楼房子依然存在，似乎也不应当有何惹眼惊奇了。但沿河因为有了这些楼房，长年与流水斗争的水手，寄身船中枯闷成疾的旅行者，以及其他过路人，却有了落脚处了。这些人的疲劳与寂寞是从这些房子中可以一律解除的。地方既好看，也好玩。

　　河面大小船只泊定后，莫不点了小小的油灯，拉了篷。各个船上皆在后舱烧了火，用铁鼎罐煮红米饭。饭焖熟后，又换锅子熬油，哗的把菜蔬倒进热锅里去。一切齐全了，各人蹲在舱板上三碗五碗把腹中填满后，天已夜了。水手们怕冷怕动的，收拾碗盏后，就莫不在舱板上摊开了被盖，把身体钻进那个预先卷成一筒又冷又湿的硬棉被里去休息。至于那些想喝一杯的，发了烟瘾得靠靠灯，船上烟灰又翻尽了的，或一无所为，只是不甘寂寞，好事好玩想到岸上去烤烤火谈谈天的，便莫不提了桅灯，或燃一段废缆子，摇晃着从船头跳上了岸，从一堆石头间的小路径，爬到半山上吊脚楼房子那边去，找寻自己的熟人，找寻自己的熟地。陌生人自然也有来到这条河中来到这种吊脚楼房子里的时节，但一到地，在火堆旁小板凳上一坐，便是陌生人，即刻也就可以称为熟人乡亲了。

　　这河边两岸除了停泊有上下行的大小船只三十左右以外，还有无数在日前趁融雪涨水放下形体大小不一的木筏。较小的木筏，上面供给人住宿过夜的棚子也不见，一到了码头，便各自上岸找住处去了。大一些的木筏呢，则有房屋，有船只，有小小菜园与养猪养鸡栅栏，还有女眷和小孩子。

　　黑夜占领了全个河面时，还可以看到木筏上的火光，吊脚楼窗口的灯光，以及上岸下船在河岸大石间飘忽动人的火炬红光。这时节岸上船上都有人说话，吊脚楼上且有妇人在黯淡灯光下唱小曲的声音，每次唱完一支小曲时，就有人笑嚷。什么人家吊脚楼下有匹小羊叫，固执而且柔和的声音，使人听来觉得忧郁。我心中想着，“这一定是从别一处牵来的，另外一个地方，那小畜生的母亲，一定也那么固执的鸣着吧。”

　　算算日子，再过十一天便过年了。“小畜生明不明白只能在这个世界上活过十天八天？”明白也罢，不明白也罢，这小畜生是为了过年而赶来，应在这个地方死去的。此后固执而又柔和的声音，将在我耳边永远不会消失。我觉得忧郁起来了。我仿佛触着了这世界上一点东西，看明白了这世界上一点东西，心里软和得很。

　　但我不能这样子打发这个长夜。我把我的想象，追随了一个唱曲时清中夹沙的妇女声音，到她的身边去了。于是仿佛看到了一个床铺，下面是草荐，上面摊了一床用旧帆布或别的旧货做成脏而又硬的棉被，搁在床正中被单上面的是一 个长方水托盘，盘中有一把小茶盏，一个小烟盒，一支烟枪，一块小石头，一盏灯。盘边躺着一个人在烧烟。唱曲子的妇人，或是袖了手捏着自己的膀子站在吃烟者的面前，或是靠在男子对面的床头，为客人烧烟。房子分两进，前面临街，地是土地，后面临河，便是所谓吊脚楼了。这些人房子窗口既一面临河，可以凭了窗口呼喊河下船中人，当船上人过了瘾，胡闹已够，下船时，或者尚有些事情嘱托，或有其他原因，一 个晃着火炬停顿在大石间，一个便凭立在窗口，“大老你记着，船下行时又来。”“好，我来的，我记着的。”“你见了顺顺就说：会呢，完了；孩子大牛呢，脚膝骨好了。细粉带三斤，冰糖或片糖带三斤。”“记得到，记得到，大娘你放心，我见了顺顺大爷就说：会呢，完了。大牛呢，好了。细粉来三斤，冰糖来三斤。”“杨氏，杨氏，一些四吊七，莫错账！”“是的，放心呵，你说四吊七就四吊七，年三十夜莫会要你多的！你自己记着就是了！”这样那样的说着，我一一都可听到，而且一 面还可以听着在黑暗中某一处咩咩的羊鸣。我明白这些回船的人是上岸吃过“荤烟”了的。

　　我还估计得出，这些人不吃“荤烟”，上岸时只去烤烤火的，到了那些屋子里时，便多数只在临街那一面铺子里。这时节天气太冷，大门必已上好了，屋里一隅或点了小小油灯，屋中土地上必就地掘了浅凹火炉膛，烧了些树根柴块。火光煜煜，且时时刻刻爆炸着一种难于形容的声音。火旁矮板凳上坐有船上人，木筏上人，有对河住家的熟人。且有虽为天所厌弃还不自弃年过七十的老妇人，闭着眼睛蜷成一团蹲在火边，悄悄的从大袖筒里取出一片薯干或一枚红枣，塞到嘴里去咀嚼。有穿着肮脏身体瘦弱的孩子，手擦着眼睛傍着火旁的母亲打盹。屋主人有为退伍的老军人，有翻船背运的老水手，有单身寡妇。藉着火光灯光，可以看得出这屋中的大略情形，三堵木板壁上，一面必有个供奉祖宗的神龛，神龛下空处或另一面，必贴了一些大小不一的红白名片。这些名片倘若有那些好事者加以注意，用小油灯照着，去仔细检查检查，便可以发现许多动人的名衔，军队上的连附，上士，一等兵，商号中的管事，当地的团总，保正，催租吏，以及照例姓滕的船主，洪江的木牌商人，与其他各行各业人物，无所不有。这是近一二十年来经过此地若干人中一小部分的题名录。这些人各用一种不同的生活，来到这个地方，且同样的来到这些屋子里，坐在火边或靠近床边，逗留过若干时间。

　　这些人离开了此地后，在另一世界里还是继续活下去，但除了同自己的生活圈子中人发生关系以外，与一同在这个世界上其他的人，却仿佛便毫无关系可言了。他们如今也许早已死掉了；水淹死的，枪打死的，被外妻用砒霜谋杀的，然而这些名片却依然将好好的保留下去。也许有些人已成了富人名人，成了当地的小军阀，这些名片却仍然写着催租人，上士等等的衔头。……除了这些名片，那屋子里是不是还有比它更引人注意的东西呢？锯子，小捞兜，香烟大画片，装干栗子的口袋，……提起这些问题时使人心中很激动。我到船头上去眺望了一阵。河面静静的，木筏上火光小了，船上的灯光已很少了，远近一切只能借着水面微光看出个大略情形。另外一处的吊脚楼上，又有了妇人唱小曲的声音，灯光摇摇不定，且有猜拳声音。我估计那些灯光同声音所在处，不是木筏上的牌头在取乐，就是水手们小商人在喝酒。妇人手指上说不定还戴了水手特别为从常德府捎带来的镀金戒指，一面唱曲一面把那只手理着鬓角，多动人的一幅画图！我认识他们的哀乐，这一切我也有份。看他们在那里把每个日子打发下去，也是眼泪也是笑，离我虽那么远，同时又与我那么相近。这正同读一篇描写西伯利亚的农人生活动人作品一样，使人掩卷引起无言的哀戚。我如今只用想象去领味这些人生活的表面姿态，却用过去一分经验，接触着了这种人的灵魂。

　　羊还固执的鸣着。远处不知什么地方有锣鼓声音，那一定是某个人家禳土酬神还愿巫师的锣鼓。声音所在处必有火燎与九品蜡照耀争辉。眩目火光下必有头包红布的老巫师独立作旋风舞，门上架上有黄钱，平地有装满了谷米的平斗。有新宰的猪羊伏在木架上，头上插着小小五色纸旗。有行将为巫师用口把头咬下的活生公鸡，缚了双脚与翼翅，在土坛边无可奈何的躺卧。主人锅灶边则热了满锅猪血稀粥，灶中正火光熊熊。

　　邻近一只大船上，水手们已静静的睡下了，只剩余一个人吸着烟，且时时刻刻把烟管敲着船舷。也象听着吊脚楼的声音，为那点声音所激动，引起种种联想，忽然按捺自己不住了，只听到他轻轻的骂着野话，擦了支自来火，点上一段废缆，跳上岸往吊脚楼那里去了。他在岸上大石间走动时，火光便从船篷空处漏进我的船中。也是同样的情形吧，在一只装载棉军服向上行驶的船上，泊到同样的岸边，躺在成束成捆的军服上面，夜既太长，水手们爱玩牌的各蹲坐在舱板上小油灯光下玩天九，睡既不成，便胡乱穿了两套棉军服，空手上岸，借着石块间还未融尽残雪返照的微光，一直向高岸上有灯光处走去。到了街上，除了从人家门罅里露出的灯光成一条长线横卧着，此外一无所有。在计算中以为应可见到的小摊上成堆的花生，用哈德门长烟盒装着干瘪瘪的小橘子，切成小方块的片糖，以及在灯光下看守摊子把眉毛扯得极细的妇人（这些妇人无事可作时还会在灯光下做点针线的），如今什么也没有。既不敢冒昧闯进一个人家里面去，便只好又回转河边船上了。但上山时向灯光凝聚处走去，方向不会错误。下河时可槽了。糊糊涂涂在大石小石间走了许久，且大声喊着，才走近自己所坐的一只船。上船时，两脚全是泥，刚攀上船舷还不及脱鞋落舱，就有人在棉被中大喊：“伙计哥子们，脱鞋呀！”把鞋脱了还不即睡，便镶到水手身旁去看牌，一直看到半夜，——十五年前自己的事，在这样地方温习起来，使人对于命运感到十分惊异。我懂得那个忽然独自跑上岸去的人，为什么上去的理由！

　　等了一会，邻船上那人还不回到他自己的船上来，我明白他所得的必比我多了一些。我想听听他回来时，是不是也象别的船上人，有一个妇人在吊脚楼窗口喊叫他。许多人都陆续回到船上了，这人却没有下船。我记起“柏子”。但是，同样是水上人，一个那么快乐的赶到岸上去，一个却是那么寂寞的跟着别人后面走上岸去，到了那些地方，情形不会同柏子一样，也是很显然的事了。

　　为了我想听听那个人上船时那点推篷声音，我打算着，在一切声音全已安静时，我仍然不能睡觉。我等待那点声音。大约到午夜十二点，水面上却起了另外一种声音。仿佛鼓声，也仿佛汽油船马达转动声，声音慢慢的近了，可是慢慢的又远了。象是一个有魔力的歌唱，单纯到不可比方，也便是那种固执的单调，以及单调的延长，使一个身临其境的人，想用一组文字去捕捉那点声音，以及捕捉在那长潭深夜一个人为那声音所迷惑时节的心情，实近于一种徒劳无功的努力。那点声音使我不得不再从那个业已用被单塞好空罅的舱门，到船头去搜索它的来源。河面一片红光，古怪声音也就从红光一面掠水而来。原来日里隐藏在大岩下的一些小渔船，在半夜前早已静悄悄的下了拦江网。到了半夜，把一个从船头伸在水面的铁兜，盛上燃着熊熊烈火的油柴，一面用木棒槌有节奏的敲着船舷各处漂去。身在水中见了火光而来与受了柝声吃惊四窜的鱼类，便在这种情形中触了网，成为渔人的俘虏。当地人把这种捕鱼方法叫“赶白”。

　　一切光，一切声音，到这时节已为黑夜所抚慰而安静了，只有水面上那一分红光与那一派声音。那种声音与光明，正为着水中的鱼和水面的渔人生存的搏战，已在这河面上存在了若干年，且将在接连而来的每个夜晚依然继续存在。我弄明白了，回到舱中以后，依然默听着那个单调的声音。我所看到的仿佛是一种原始人与自然战争的情景。那声音，那火光，都近于原始人类的战争，把我带回到四五千年那个“过去”时间里去。

　　不知在什么时候开始落了很大的雪，听船上人细语着，我心想，第二天我一定可以看到邻船上那个人上船时节，在岸边雪地上留下那一行足迹。那寂寞的足迹，事实上我却不曾见到，因为第二天到我醒来时，小船已离开那个泊船处很远了。

　　　　　　　　　　　　　　　　　　　193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