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w, Let's Talk About Yangzhou
來,與你閑坐話揚州
姚暘
YAO Yang
綠楊依舊滿竹西,廿四橋頭人無覓,對舊日庭園,尋常裏第,閑坐杯酒,細數繁華如戲。

A glance of Yangzhou
Photograph by Yang YAO. 1 April 2007. Yangzhou, CHINA.
Painting effect by Scidea Art © 2007 National History 國家歷史 ScideaNews.com
绿杨旅社
闲话扬州,从哪说起呢?
有了,先说说一个叫“绿杨旅社”的地方吧。
扬州老城中有一条老巷,老年间这里叫做“翠花巷”。从名字上大概你也能猜出这里曾经是何所在,而一百多年前的“绿杨旅社”便是这巷中的生意最红火的妓馆。民国后,妓馆改成了旅馆,更名叫“国际饭店“,这里一下子又成了扬州城中最最上等的酒店。政界名流,商界巨子,文化精英频频在这里出入,现而今,当你走进这家旅社,首先看到的便是墙上悬挂的一块木牌,那上面记录着一个个响当当的名字,而他们都曾是这里的房客。
能够在这样的地方住上一晚遥想当初,确是我的心愿。
在文昌阁附近雇了辆三轮车,我被一路拉着在街巷中穿行,丁丁当当的车铃声传入耳廓,徐徐凉风轻轻撩动衣襟,一切烦恼都渐渐消逝在两旁来往的人流中,轻松和愉悦的情绪逐渐占据了我的心,于是我开始高兴地和蹬车师傅东拉西扯,当车把七扭八拐之后,我们转入了“翠花巷”,我也见到了我那临时的家。
(相片:绿杨旅社01)
在这条逼仄凌乱的小巷里,还有着其他数家旅社,如果单从名称上判断,你很容易就会将绿杨旅社和它们混作一谈。惟有当你坚持由巷口继续深入,直到亲眼见到那座三层西式小楼的时候,你才真的会相信,它确是与众不同。
(相片:绿杨旅社02)
绿杨旅社的与众不同不只是外表,有人说一到这里就感觉“很上海”,“很上海”是种怎样的风格我不大清楚,我只是粗略感觉到西洋风格在这里的印记,即使墙壁上曾经鲜亮的颜色已经褪去,即使墙面变得粗糙斑驳,而建筑的神髓依旧。
(相片:绿杨旅社03)
这家旅社至今好像还是国营,服务员清一色都是阿姨,不过她们都很和气,也很勤快,并不像某些人说的那样拖沓懒惰。既然决定住下,我想我总要关心下房间的条件:
“您这儿房间有独立卫生间吗?”
阿姨木然看着我“没有,我们这所有房间都没有”(还算意料之中)
“那那个郁达夫住过的多少钱一天?”
“150”
“有独卫吗?”
“说过了,都没有。” (老郁当年怎么洗澡的?)
既然那先前的名人住过的房间也没有独立卫生间,那我还说什么,于是我挑了间六十的住了下来。房间里一股浓重的潮味,陈设也相当简陋,一张床,一台电视,一张椅子,仅此而已,但为了能亲身在这里感受一晚,也无妨。
(相片:绿杨旅社04)
郁达夫的房间在我正上方的头顶上,这是我后来在旅社里闲逛时发现的,也不晓得他什么时候在这里住过,来过多少次。据说他住过的房间是这家旅社中条件最好的,里面仍然保留着民国时期的妆台壁炉等等,反正我没能瞧见,风闻而已。
(相片:绿杨旅社05)
不过要是哪位看到这里,稍稍萌生了想要去住住的念头,我劝您还是趁早打消。有机会的话,看看想想还是值得的,但住宿就大可不必了。主要原因并不只在于它的内部设施有多差,而是入夜后那种难以承受的压抑。住在一所散发着霉味儿的老房子里本是件让人心情晦涩的事,昏黄的灯光下,只能听到双脚踩过木地板时发出的嘎吱嘎吱的声音,还有我用钥匙拧开房门时的吱哑声,黑暗里看着对面墙上那块方镜怎么都觉得变扭,昏昏沉沉中,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有人在这里住了一夜就一定要走,为什么有人说在这里住久会疯掉,夜太漫长了,天怎么还不亮,我要退房!
(相片:绿杨旅社06)
何园
把东西扔到床上,我又飞快告别了我那六平米见方的“高档寓所”,疾步走下楼梯,向等在门口的三轮车师傅高声说道:“我们走,何园!”
这是我第三次来到这个城市,瘦西湖、平山堂、个园均曾游历,前两处甚至都已作过“故地重游”,扬州城中最富声名的景观,大概我只遗下了何园,现在也终于要弥补上这个缺憾了。
(相片:何园01)
怀揣着四十大洋买来的门票,我一头冲进了何园,而最先吸引我的却不是片石山房的景致,而是一丛竹林中传来的悠扬曲声。竹荫掩蔽下,一座古朴的小屋里,几个当地越友正在自拉自唱。越剧虽不是扬州的地方戏,但温婉有似流水的曲调环衬以修竹池沼,园林秀色,我仿佛一下子寻到了梦中的江南。
(相片:何园02)
对于何园的历史,已无须多做介绍,对于何园的秀美,也无须妄加评论。美自心生,无论用怎样的文字铺陈渲染,也无法完全描摹我心中的何园。人的审美本自不同,名园我看过不少,而至此处,我推何园为第一。
(相片:何园03~08)
何园诸般景致中,我最爱那独一无二的复廊,凌空假设,盘旋蜿蜒,几乎勾连起园中所有景物,人行其上,景物或出足下,或凭空相对,这份意趣,他处园林无处得来。
(相片:何园09~11)
与其他精美的园林一样,何园主人将自然的山水林泉聚于一处,藏于自家庭院之中。不过,若为花草山石附以灵动的生命,却并不仅靠设计者的巧思,这也有赖于观者的感受和想象。
(相片:何园12)
地官厅
扬州城里来往居住过数不清的盐商,这些人并不一定都会成功,也会有人倾家荡产。不过,扬州城里只留下了一些成功者的印记,那是一些时间难以轻易磨灭的印记,在所有的人和故事化身泥土之后,这些印记几乎成了能够证明他们存在过的唯一证据。
扬州城中曾经有过好几处盐商聚居地,其中较有名气,尚能为今人知晓的,大概有地官厅、康山街、南河下几处。
先来说说地官厅,现在那地方叫“南圈门历史文化街区”。不过,出租车司机告诉我:扬州人只管那里叫地官厅,他小的时候就住在那儿,除了冬暖夏凉,也没觉得有什么好。其实,类似的说法,我早不是头次听到,记得在福州去“三坊七巷”时,也听过相似的评说。说法也许会各有不同,但我还是更相信自己的眼睛。事实上,不论人们如何评价,现在的地官厅却是新的可以,一条狭长的街巷两边,稀稀落落几家商铺,正调街给人的感觉就两个字:“簇新”!
(相片:地官厅01)
好在地官厅终究还是有看点的。位于老街中部的“汪氏小苑”就引起了我不小的兴趣。作为一处盐商故居,汪宅的布局并不复杂,两排深达五六进的居室外加旁侧一个小花园,就成为了这所宅第的全部。说实话,与其他允许观光的扬盐商宅园相比,这里大概是最为寒酸的。其中的原因,我倒也能明了一二:汪氏先祖通过盐业贸易发家致富后,便买下了位于地官厅的这所宅子,后世子孙又不断扩建成为了现在的规模。不料,清朝末叶,盐业衰颓,汪家的事业难以为济,又改作皮货贸易。抗战阵爆发,日寇攻占上海,将汪家的皮货洗劫一空,汪家从此回天无术,事业一落千丈,再无心力经营自家的住宅了。汪家最终以衰败告终,家族中的两代主人皆因心力交瘁早早离开了人世,只留下空空的住宅,直到如今,小园深巷中似乎还回荡着无限凄凉与哀婉。
(相片:地官厅02、03)
告别汪宅继续前行,接近东圈门的时候,街边一下变得热闹起来。在汪宅中被风吹冷的心,又在面前的人间烟火中得以复苏。
(相片:地官厅04、05)
步出东圈门,这条老街便也到了尽头。在这里要顺便说一句,扬州人好像有入夏喝伏汤的传统,而“伏汤”好像指的是牛肉汤或羊肉汤。东圈门外就有一家老字号的回民馆,那儿的牛肉汤真要超赞,不信的话,自己来尝尝!
(相片:地官厅06)
广陵王
喜欢古诗的人大概会注意到颂美扬州的诗文多如恒河沙数,其中最为脍炙人口的当推杜牧的那一句“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从此,二十四桥桥头的明月清光辉耀至今。
杜牧的“二十四桥”当然不是现在瘦西湖里那个“二十四桥”,而是确实存在过的二十四座桥。蜀岗之南现在仍有个地方叫“下马桥”。“下马桥”即当年二十四桥之一,桥虽毁名尚存,历史的记忆倔强地延续至今。
由“下马桥”东行两公里,蜀岗南坡上建有汉代广陵王刘胥夫妇的合葬墓。
时间很紧又有些劳累,所以对是否要去看这个墓,我颇经历了一番犹豫。不过最终我还是决定不要放弃,毕竟,可以克服一下的。
刚走进展馆,我就闻见了那股不算陌生的味道,不看都知道,高大的屏风后面隐藏着什么。果然,绕过屏风后,巨大的地下椁室坦露在我面前。
(相片:广陵王01)
老实说,我有时想想都觉得奇怪,奇怪自己怎么从小开始就对这些有兴趣。 当年高中毕业我一心想要去读考古,可惜没成,却学了法律。后在再想学,人家却说我色弱外加平足,天生不适合干这行,唉 。
这座古墓又勾起多年前的心事,我绕着椁室木然走了一圈,脑子里却仍旧回想不已。可能因为是休息日,来这参观的人不算少,而且大多是年轻人,还有几个小孩子,不敢下来,被父母带着又走了回去。我忽然想起老妈,她对这些并不太感兴趣,但为了陪我,却和我一起钻了不少墓。那年在成都,外面雨哗哗的下,老妈陪我去看王建墓,黑洞洞的墓室里就我们俩人,我们摸索着绕棺床转了一圈,那个场景永生难忘。
胡思乱想中,我低下头看看脚下,哦,是陪葬的陶俑。
(相片:广陵王02)
这座墓的主人刘胥是汉武帝之子,也是第一代广陵王。他生活在汉朝国力最为强盛的时期,因此如此大规模的墓葬也不足为奇。刘胥与其妻子去世后被葬于广陵郡北神居山。1978年当地采石时他们的墓被发现,经南京、扬州两地的博物馆并和南京大学历史系合作挖掘,历时两年,至1980年全部挖掘完成,后按原样移于蜀岗。
刘胥与其妻子属同茔异穴墓,以上图片为一号坑即刘胥墓,该墓被盗比较严重,墓坑边现还保留有两架盗梯。二号坑为其妻子墓坑,被盗情况较轻,出土文物较多,尤以车马为盛。
(相片:广陵王03)
刘胥墓是在现已发掘的诸侯王墓中规模最大的;而且“黄肠题凑”保留最为规整[ 1 ]。隔着玻璃窗,二号墓的“黄肠题凑”清晰可见。
(相片:广陵王04)
皮包水
扬州城不大却很闲暇,运河默默在这城市的身旁流过,于是,“水”便成为这座城市休闲生活中的重要部分。浸润在沉静与闲适中的扬州人,似乎也与水格外亲近,“皮包水”和“水包皮””一直是这座城市生活乐章中的两个重要音符。
扬州的浴池自古以来就享有盛名,直到今天,扬州培养出的搓澡修脚按摩师傅差不多仍是各自行业中的佼佼者。在绿杨旅社附近就有家老字号的扬州“堂子”,我本也想感受一下,但因没带换洗衣服而只好作罢。“水包皮”享受不成,“皮包水”总还要体验一下。与绿杨旅社一街之隔的就是大名鼎鼎的富春茶社,这家有一百多年历史的老字号也同样栖身于一条拥挤狭窄的街巷里。不过,真是酒香不怕巷子深,清晨当我走近富春茶社门前时,里面早已坐无虚席,嘈杂的人声相隔很远都听得清清楚楚,而当时的时间还不到七点。
富春茶社的扬州特色早餐主要包括如下几样:第一当然灌汤包(我最反感);第二是三丁包以及萝卜丝包;第三是煮干丝;第四是一大碗用三四种不同茶叶掺杂在一起泡制的茶水。每天清晨,老扬州们总喜欢就着一碗煮干丝,两个汤包,灌下几大口“杂样”茶水,来个爽快的“水包皮”。
既然经过,自然不能错过,灌汤包实在吃不惯,还是三丁包吧,感情上比较容易接受。不料,就是这样小小的想法实现起来竟也很难,我被遗憾地告知要吃三丁包最少再等四十分钟。坦率地说,我当时的感觉是比较郁闷的,连个座位都没有,傻站着将近一个小时就为等两个包子,我觉得这似乎是对我智商的羞辱。于是我立即决定离开,愤愤然离开。
走出富春茶社前的小巷,街对面就有一家在卖油条豆浆,金黄的油条阿,这才是我最爱。我坐在路边一边向嘴里塞着油条,一边“恨恨”盯着对面“富春茶社”的招牌。别说,人家生意就是好,就在我主动撤离后不久,三轮车,小轿车,面包车络绎不绝,一起向狭窄的巷口扑了过来,我估计要是巷子够宽,说不定还能冲进几辆金龙也未可知。看得出,蜂拥而来的绝大多数是外地游客,他们呼朋引伴前后簇拥着一起向我的三丁包冲去 。
一时间,仿佛半个扬州的游客都集中到了这里,巷口的那条街都随之变得分外拥挤。这时候,我心里的那点得意又开始冒头,他得趋驰我得闲,不和他们挤是明智的,想着想着我又觉得高兴起来,甚至开始自我赞叹刚才举动的英明。于是,在吃完三根油条后,为了以示庆祝,我决定,嗯......
“老板,再拿根油条!”
(相片:水包皮01)
南河下
“两点?!” 正当我准备跨进康山街卢宅的门槛时,门卫冲我摆出了两根手指。
“对,要参观的话,两点开始。”
“你们这儿怎么中午还休息啊?!”
“我们这里和其他地方不一样,不只是景点还是饭店,中午要有人在这吃饭,所以,下午两点才接待参观”。
无奈之下,我只好将已经跨出去的半条腿又收了回来,虽然心里稍稍有些不服气,但也没法子。本来也是,经济效益为先吗。一张门票十块钱,一桌宴席的价格则百倍不止,还是多者优先吧。
理解归理解,但预定的计划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打乱了。无奈中我在相去不远的何园门前草草了午饭,看看表,还有将近两个小时。当时的天气出奇的好,天空中没有一丝云彩可以拿来遮档直刺下来的阳光,面对着四周的一片光亮,我开始感觉有些茫然,并幻想着能有一片荫凉,一张躺椅,舒舒服服睡个午觉,休息一下已经十分酸痛的腰腿。不过,要坚持一下――我决定还是到四周逛逛,好让时间快点从我的双脚间溜走。
何园向南步行不到五百米,便是“南河下”。“南河下”与一街之隔的“康山街”同是当年扬州城中盐商聚居的繁华所在。不过与“康山街”以及先前的“地官厅”不同,“南河下”丝毫没有经过现代人为的整治开发,站在街口向街巷深处望去,除了破败凌乱,我没能感受到其他任何东西。
(相片:南河下01)
开始,我犹豫到底还要不要进去,这里和南京城南的街巷以及在苏州见过的一些街巷似乎没有什么不同,八成又是窗棂挂衣服,门槛摆夜壶。不过,街口处的介绍还是把我拉了进去。
介绍上说,这里曾商贾云集,盐商们在此广建豪宅,亭台园池争奇斗胜。我现在还清楚记得,介绍上用了“交相辉映”这个词。但是,我很快就觉得大概又被忽悠了,整条街巷基本上可以用破破烂烂来形容(不是只要破旧,就会让人冒出沧桑感,就总会发出怀古悠情,老实说,那是没门的!)
当年的建筑早被瓜分,高大的围墙内已是面目全非,旧时的门廊房舍也被居民们搭盖的平房堵了个严严实实,根本无从寻觅。
(相片:南河下02)
介绍上还说,这里曾是扬州城中的“会馆街”,聚集了全国各地十几家会馆,其中以湖南会馆建筑最为宏敞壮丽。湖南会馆的前身“棣园”,初名“小方壶”,是扬州城中最古老也是构建最为精美的园林。可惜的是,“棣园”虽有不少遗迹保留下来,但湖南会馆现被某单位“霸占”,相距咫尺而缘悭一面,怎不使人恨恨!
(相片:南河下03)
和到过的很多老城区一样,“南河下”并不单单只有这一条纵贯东西的主街,在它两侧数不清的街巷弄堂纵横交错,曲折勾通。偶尔走进一条小巷随意转转,那种感觉也是蛮好的,不仅能享受到头顶一片绿荫带来的清凉,而且在空荡寂静的环境里,烦躁的心情逐渐平和下来,慢慢也能体味到四周散发出的古朴气息。
(相片:南河下04)
当年来扬州从事盐业经营的商人,以徽商与赣商居多,他们所营造的建筑无可避免的反映出各自地域的特色。在一所徽商旧宅的墙根儿下,我正准备歇歇脚,一位好心的大叔拉住我,极其热情的向我介绍起背后这幢房子的历史。他讲得十分投入,遗憾的是,他那满口流利的扬州方言我几乎全没理解。在他提供的大量信息里,我只是勉强识别出了几个残片,即这所房子的建成时间已有二百余年及房主自杀云云。
(相片:南河下05)
行走中,时间果然流逝的很快。匆匆赶来,又要匆匆话别。也许,在那些无法记住名称的小巷里还隐藏着许多精美的建筑;在南河下鳞次栉比的屋檐下,还有着太多不为人知的旧时故事;如果是,那么这一次也只能遗憾错过,不过,让所有藏入静谧,想象才是最美。
隋炀帝杨广
这次去扬州,本来很想到雷塘去看看,看看那个人的墓,但是时间紧蹙,终究还是没能成行。
有时候想想看,历史的确充满了太多的戏剧性,冥冥中似乎真的有主宰,已将这一切安排定。“杨花谢了李花发”,街头小儿口中风传的歌谣,成为两个王朝交替的谶语。历史用她无形的手,轻轻拨动了罗盘,于是,千古第一“昏君”隋炀帝杨广和千古第一明君唐太宗李世民在七世纪的初叶,脚跟脚登上宝座,成为帝国的主宰。
中国人早已习惯了“成王败寇”的史观,习惯了“人云亦云”的陈述。成功者的头上萦绕着无数光环,成为万世楷模;而失败者毫无疑问得被打入十八层地狱,他的错误阙失也在口口相传中不断被扩大,成为永世唾弃的对象。这一点,对于一千五百年前的两个人也毫不例外。
谁能见到历史的真相?
有关隋炀帝与扬州城的民间故事,是从一株琼花开始的。扬州城东有座琼花观,观中栽有一株天下无双的琼花,此花开时其风姿超世绝伦足以使百花羞避。传说中,隋炀帝只为能一睹此花的芳容,耗尽百万民力,开凿下千里通渠。后世便以此指责炀帝滥用民力,荒唐暴虐。也是,运河之难苦天下太深。
(相片:隋炀帝01)
说杨广是昏君,有点儿冤。后世骂他的人多从政治所用,也有不明所以跟着起哄。唐朝魏征在《隋书》《炀帝本纪》说,炀帝俊美聪慧且文才出众,少年时代,他就是隋文帝杨坚诸子中最为出众的一个。成年后,他承命统兵平灭江南的陈国,混一了南北,又用阴谋扳倒兄长杨勇,继立为太子,并最终成为王朝的主宰。由此,我们可以看到一个既“奸”且“雄”的炀帝,一个非但不“昏”且身具雄才的炀帝,一个与后来的唐太宗有着几乎相同发迹经历的炀帝。
杨广前后做了十三年皇帝,但并不像一般人所认为的,十三年中总是兵戈扰攘,生灵涂炭。至少,在他在位的最初几年里,天下还保持着强盛的势头。杨广从父亲文帝手中接过的是一个富饶强大的国家,而他本人的雄心伟略也并不输于他之前之后的任一位以雄才著称的帝王。他在位期间,南巡北讨,万国宾服,突厥单于匍匐在他脚下,高昌王向他摇尾乞怜。史书上说在他统治期间,隋朝“地广三代,威振八纮”,其声威达到顶峰。创造了丰功伟业的炀帝,并没有像秦皇汉武那样忙着勒石记功,使自己的威名传至不朽,而是驾起高大的龙舟,带上心爱的美人,延着刚刚开浚的运河,一路驶向了扬州。
平山堂对面有一座不高的土丘,名叫“观音山”。现在,来扬州旅行的人们大多不会注意到它。其实,这座山有着比瘦西湖、平山堂更加久远的历史,以及更加显赫的身世。一千五百年前,这座山上曾经矗立过一座辉煌壮丽的建筑,在后世的传说中,这里被称作“迷楼”。
(相片:隋炀帝02)
杨广在扬州曾兴建过许多离宫,而“迷楼”无疑是其中最负神秘色彩,也最易引起后人遐想的一座。后人著作中曾这样描绘这座建筑“楼阁高下,轩窗掩映,幽房曲室,玉栏朱楯,互相连属,回环四合,牖户自通,千门万户,金碧相辉”[ 2 ] 。传说中,这座楼阁中隐藏有千门万户,人入其中,如在曲径迷宫,偶然推开一块楼板也许就会进入一片新的天地,而这些或明或暗的房间里,都贮藏着数之不清的蛾眉粉黛,不论炀帝走到哪里,都会在如同迷幻般的邂逅中遇到不一般的美丽,故而,当年炀帝钟爱此楼,常年深居不出,留连忘返。
(相片:隋炀帝03)
不过,这座“迷”一般的楼宇早已不复存在。据说,当年李世民率军攻入扬州,见到此楼,深恨炀帝穷奢极欲,传令一把火将这座世人眼中的“魔宫”烧个干净。而事实上,李世民并未统军到过扬州,更不可能下令焚毁这座“迷楼”,传说终究不是信史。不过,可以想见的是,这座充满“罪孽”的楼阁一定不会存在太久。有趣的是,后人在迷楼的故址上建起了一座寺院,不知是否想要借此震慑这里曾经有过的“邪妄”。
(相片:隋炀帝04)
炀帝五十年的人生岁月,有近四分之一的时间在扬州度过。在“好头颅,谁当斫之?”的慨叹中,他在扬州的烟柳缠绵中燃尽了生命。为着江都的繁华,抛闪下千秋事业,辜负了万古雄心,最终,迷梦醒时,空余下雷塘半亩荒丘和后人的无限嗟呀。
风流落尽说扬州
我这个人读书没有定性,常常是感觉有用时才后悔当初少看了那几页。去扬州之前,我曾经提醒自己应该再翻一翻《扬州画舫录》,不料竟然还是忘记了,直到回来几天后,才重又从布满尘土的书架上把它拣出来,信手翻过几页,就发现其实那上面满写着我的遗憾。
至今为止,《扬州画舫录》仍是介绍扬州风物的最好书籍,那里面记录了两三百年前,这座江南城市的鼎盛繁华,记录了这座城市中各种人生活的点点滴滴。翻看着泛黄的书页,我开始回想起身在扬州的情景,渐渐竟对这座城市产生了淡淡的依恋。北门桥下的悠悠碧水,徐宁门外的深宅旧巷似乎都从书中一跃进我的脑海,变作了鲜活的影像。时光虽然无情,但毕竟仍有些东西不会被轻易抹去,在这座装满回忆的城市里,我仍旧能够追寻古人的足迹,该是件多么幸运和美妙的事!
但是,人终究是无法真的回到过去,正因为如此,《扬州画舫录》才会带给我那么多遗憾。书中所记的方物多半已经湮灭消逝,不论我多么努力得寻找也根本无法再见到它们的一点踪影。惟余的一点“断梗残叶”也在博物馆的展柜中酣然沉睡。
(相片:扬州01、02)
说起扬州,人们常会想起那句“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的古话。虽然,其中的“扬州”所指并非今日的扬州,但是,抛开严格的地域考证,单就这句诗反映的意境而言,倒与古扬州的状况深为契合。
扬州自古繁华,自古伤情。酒盏花丛中,不知多少失意才人在此流连。“落魄江湖”的杜牧曾在此拥偎楚腰,高歌青楼;失意徘徊的刘禹锡曾在此杯酒酬唱,笑指白头;少年得意如康海,时乖运退之时,也曾一头蹇驴,佐妓呼酒,一路高歌穿行街市。“绮筵重听四弦秋,一夜尊前尽白头。何必官人皆失意,欢场各有泪难收”[ 3 ],失意人笑对扬州,面容上不知曾泛起多少泪光。
扬州的历史也并不只是金樽侑酒,欢歌擅场。“数点梅花亡国恨,二分明月故臣心”,梅花岭前的楹联,只一笔便写出了扬州城最悲壮的一幕。自古以来,人都道江南人如同江南的山水,温柔有余刚韧不足,谁又能想见扬州人在三百六十年前那泣烈鬼神的壮举。扬州十日,金粉歌舞之地转瞬化作人间地狱,阖城百万人竟无一降者,城破之日,男子战死街巷,尸填沟壑,女子从容自尽,“古来艰难惟一死”,而当年扬州人面对死亡时的坚定从容,直可摇动天地,使鬼神惨然变色!
现在,史阁部祠安详地矗立在梅花岭下,金戈销尽,那一段孤臣血泪,也早已化身成为岭上的朵朵梅花。
(相片:扬州04、05)
沧桑过眼,扬州重又繁华。经历过易代之际的阵痛,二十年后,扬州城再次繁兴,进入了“扬州画舫录”的时代。这个时代里,盐商们成为这座城市的主角。根据《杨州画舫录》的记载,清代扬州城中曾有八大名园,大半皆由盐商建造,而八园中惟有冶春园遗存至今,至于其它如个园、何园等不过是更加晚近时才出现的“小字辈”。
盐业鼎盛时,盐商们坐拥敌国之富,豪奢享乐,争奇斗异。其中最有名的一个故事说的是,一位盐商为与他人斗富,花费三千金命人由苏州买来五千个不倒翁,一股脑全部扔进了门前河中,导致河道壅塞,河水为之不流;另一则故事说,一位盐商深感金钱太多,实在无法花完,就命人将所存黄金磨成金粉,再搬到附近佛寺的高塔上,顺风将金粉向四下抛洒,许多年后,当地人还能在草泽中发现昔日的遗落的黄金 [ 4 ]。当日盐商的富有即使在今日也可算得上旷世奇闻,瘦西湖边一夜造就的白塔,足以证明他们惊世骇俗的手段与实力。
当年盐商们为迎接乾隆皇帝南巡而倾力修造的天宁寺行宫,现已变作了扬州当地的古物交易市场,昔日的繁华,只能向地摊上寻觅了。
(相片:扬州05)
清代,盐业收入为国家财赋的重要支柱,而天下盐业又重在两淮,两淮盐商之首号为总商。康山街卢宅,便是身列总商之一的卢绍绪的住所。卢宅又称“百宴厅”,其得名的由来据说是因他家厅堂之大足以同时容下百张宴席。这里现已被改作扬州淮扬菜系博物馆兼饭店。
盐商对于淮扬菜的发展实在功不可没,天下诸种菜系中,淮扬菜以用料考究、制作精细、风格雅丽、清鲜平和而著称。扬州地处江河湖海之间,各类蔬果鲜品一应俱全,盐商们又对饮食分外挑剔,全然不惜工本,常常一顿餐饭的花费在银百两以上,这就使得淮扬菜有了向“精”“细”发展的机会,正如曾在百宴厅为卢家服务的厨师回忆,当日一道菜的准备工序有的竟在百种以上。
(相片:扬州06、07)
远自隋唐,下逮明清,扬州城繁华千载,风流不绝,首先应当归功于身旁的运河。当年,杨广为了这条河最终破国亡身,而“千里通波”成就了扬州的金粉奢华,温润了扬州的文采瑰丽。今天,运河两岸仍能见到古物遗存,但河水已分明消失了生气。不过,风流落尽后的扬州,虽难免令人心生惋惜,却也如这老去的河水,消磨了轻燥浮华,多了些渊静凝重。
风流落尽后,前尘旧事,赋予闲说。□
(相片:扬州08)
1.
“黄肠题凑”最早见于《汉书·霍光传》:“光薨,赐梓宫、便房、黄肠题凑各一具,枞木外藏椁十五具。”颜师古注引苏林曰:“以柏木黄心致棺外,故曰黄肠。木头皆内向,所以为固也。”由此可知,黄肠题凑是设在棺椁以外的一种木结构,它是由黄色的柏木心堆垒而成。“黄肠”是堆垒在棺椁外的柏木,用柏木构筑的“题凑”即为“黄肠题凑”。它和梓宫、便房等构成了汉代帝王的专用葬制,而其他的皇亲国戚及高官大臣只有经过天子的特赐才可享用。
2.
关于迷楼的情况,正史中罕有记载,唐人曾著有《迷楼记》一部,成为较早记录迷楼的文学作品,而本文所引,出自明人冯梦龙所著《醒世恒言》第24卷《隋炀帝逸游召谴》。
3. 「清」蒋士铨《康山草堂观剧》。
4. 「清」李斗《扬州画舫录》卷六。
姚 旸,南京大学历史系。
Yang YAO, Department of History, Nanjing University, Nanjing 210093, CHI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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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eceived & Acceppted 20070710. Text online 20070828. Image online 20071019.
引用本文 Citation
Y. Yao
姚 暘。來, 與你閑坐話揚州。國家歷史, 1 (1), nh20070710a1 (2008)。 | CrossRef
Yang YAO. Now, Let's Talk About Yangzhou. National History, 1 (1), nh20070710a1 (2008). | CrossRef
□ doi: 10.3128/nh20070710a1 | CrossRef
□ Advanced ScideaNews: National History, Yang YAO, Let's Talk About Yangzhou. □ 姚 暘《來,與你閑坐話揚州》:綠楊依舊滿竹西,廿四橋頭人無覓,對舊日庭園,尋常裏第,閑坐杯酒,細數繁華如戲。nh200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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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ational History: ISSN: 1995-0632; EISSN 1995-09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