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 the face of the dream


My hometown. 30 June 2007. Qi'an Town, Tongzhou, Nantong. CHINA.
Photograph by Jia CAO. Reproduced by Scidea Art © 2007 National History 國家歷史 ScideaNews.com
朝顔入夢
曹佳
CAO Jia
朝顏是一種類似牽牛的花,露盡凋零,如同小鎮逝去的春秋。
小镇天井
小镇上,两边是灰色的瓦房,每家每户都有一个天井,基本上天井里有口水井。荫处是个大的木盆或者木桶。夏季洗澡用的。或者冬季放在一个类似蒙古包的浴帐里,里面放上火炉子,在中午洗一洗一周的汗味。有的人家是冬季不洗澡的,但是到了年三十,每家每户都要洗澡,好干干净净的过年。
天井里,有竹椅子,竹榻等等。夏天是旁边放个蒲扇,而冬天上面就铺上垫子。坐在椅子上,往上看,就是两边房子夹出来的一块天。很有些坐井观天的味道。小镇上的人喜欢吃酱,酱大抵是自己家做的,豆瓣酱、甜面酱、撒了芝麻放了辣椒的香辣酱,一缸一缸罢在天井里,罩上纱布,一溜儿排开。酱熟了,就挖出来分给左邻右舍,或者放上肉丁和花生熬好,再分出去。小时候很喜欢吃肉丁熬的酱,香而肥,但是一点也不腻。
好太阳的时候,女人们把零碎的布料拿出来,洗好,浆起来,糊在门板上晒,晒得干透了,三五个一堆,在哪家天井里纳鞋底。这边聊谁家的小东西有出息,那边说谁家的婆婆凶得交关。边上,主人家还放上一瓢瓜子。磕得满地瓜子皮,走的时候,各人收拾了自己的东西,总有那么个把还抓上一把瓜子放自己兜里。然后女人们又抢着扫地,收拾椅子凳子。
农历七月,家家户户在毒太阳下晒衣裳。称之为“曝服”。意思是暴晒衣服。也叫“晒霉”的。暴晒日来临,谁家年景好就一下子看出来了。镇上有个大户,他们家晒的不是皮子就是绸缎,晃得镇上的女人眼睛里长出针来。于是乎,这人家多少年前的尴尬事在那几天就又如同地上落定的尘埃一般飞扬起来。
也有衣服少书多的。我爷爷和镇上另外两个老学究就是如此。爷爷有很多古书,有些还是祖上的手抄稿,很容易就会碎掉,因此搬的时候需要很小心。后来,老爷子受不了了,就给这些易碎的书每页纸覆上膜,溜溜地花掉了他一个月的工资。但是,老爷子很开心,以后搬书就不会坏了。另外两个老学究家里的字画很多,还有不少后来添置的书,每年暴晒日,三个老头子都哼哧哼哧地把书搬进搬出,还相互参观交流。于是乎交流之后,这几家的书在这几天总会流落几本到别人家去,自己自然也会多出几本来。
我喜欢夏季夜里的天井。井水泼在天井的地上,凉气上来,竹榻用加了六神花露水的井水擦过,冰冰的。我们兄妹几个并排躺在竹榻上,那么一片天,上面的星星才可谓群星璀璨。偶尔有个萤火虫飞来,表哥就捉住他,放在纱布袋子里,一晚上,总有个十几只,我和表姐一人一袋,系在手腕上,手边的亮光一闪一闪和天上的星星遥相呼应。在条桌上,还有在井里冰了一天的西瓜,入口既甜又凉。我们兄妹几个聊着学校里的事情,还有儿童时期的一些朦胧的情感,渐渐的星星越来越远,我这个懒虫就睡着了。
食为天
藿香饺小镇天井里总会种两三课藿香,祖母陪嫁的瓷罐里总会有大半罐芝麻屑。到了夏天,老人们下午大多无聊,搬个板凳,在天井坐下。挑大片的藿香摘下,洗干净了,剪成椭圆形,中间夹上豆沙馅,裹上蛋清和米屑(糯米打成的粉)糊糊。在油锅里一炸,漏勺捞出,微微有些黄,隐隐透出绿来。单卖相就食指大动。更好的是明明油炸的饺子,偏偏就有一种清凉从舌尖蔓延到肠胃。因此,一家做藿香饺,邻居老人来帮忙做,小孩来帮忙吃。小孩拈起饺子往嘴里放,又怕烫,哧溜哧溜直吸气,还不肯远盘子半步。
焦麦屑
记得新麦收割的时候,爷爷会做焦麦屑。新麦在铁锅里用芦苇把搅着,焦麦香出来了,锅里辟啵声出来了。就出锅,在笸篮里冷却了。爷爷用小石磨把焦麦磨上三两遍,再用筛子筛,然后进罐子。冬季早晨,上学煮早饭是来不及的。一起来,烧上开水,穿衣洗漱还,刚好水开,滚烫的水将焦麦屑冲开,在碗里加上红糖猪油,厚厚的,一挖一块,一屋子的香。很是耐饥,中午回家也不觉得很饿。
缸片、斜角、盘饼
镇上的的烧饼并非只一种。不同的称谓做法各不相同。缸片有甜咸两中。圆形,中间放葱花和脂油(即油渣和肥肉)或中间放糖。面上洒芝麻。斜角只有葱花,没脂油,菱形,面上洒芝麻。盘饼就是较为复杂的了。烧饼店的师傅得把圆形,夹上脂油和葱花,再加酥油。再次擀成长条,再一圈一圈盘起来,再用擀面杖压一下。因此称之为盘饼。盘饼料多、味浓、香酥,价格自然也高。一半家里来客人或者给老人孩子买的,基本是盘饼。早晨,一大碗豆浆或者豆腐花,配上刚出炉的烧饼,当然最好是盘饼了,那真是香。
烙饼
镇上的烙饼和北方的完全不一样。这是家乡主妇们在粥不够的情况下经常做的一种家常小吃。面粉调稀,打入鸡蛋,加调料。锅里油烧热,倒进去,摊成薄饼,这个饼最有技巧在于翻身。须得无一处破损,将锅里的饼翻个个儿,出来时,在盘子上是个圆形,且薄而软。这就要求在铲刀上的劲道要练得很好。记得小时候连这个技巧的时候,母亲常说“别到时候在娘家天都能翻过来,到婆家饼儿都翻不过来。”小镇上,一个女人,这个家常小吃做得不登台面,确实是值得耻笑的。一般早晚家里来客人了,就在粥里加瓢水,在摊上几张饼,便可打发了。这饼,趁热,抹上酱,夹点酱瓜丝,就着粥,滋味很是不错。
粯子饭、粯子粥
小时候家里喜欢做粯子饭、粯子粥。爷爷喜欢吃的。这种粥是在锅里一沸腾就加入粯子,要洒得均匀,否则,容易结块。做成后较稠,有特别的香味。饭也是如此。不过后来粯子居然卖得比米贵。因此,爷爷只是每个礼拜吃几顿罢了。
水踏子、水桥
小镇上人淘米洗菜洗衣裳,都在河里进行的。于是有了水踏子、水桥。
水踏子是在的河边上挖上几个台阶,为了牢固一点,还会铺上砖或者石块,在最靠近水面的那个台阶往往做得比较宽,可以容得下两个人蹲下洗菜。水桥是在水踏子的基础上在岸边打下一个墩,在河里再打下一个墩。两个墩之间架上一块水泥板或者石板就成了。水桥可以容到四五个人在上面洗菜。一般来说,水踏子是家里的主妇们一锹一锹挖的,为的是淘米洗菜有个落脚的地方。而水桥则是男人们冬季回家建的。冬季,在外面搞建筑的男人都回来了,带着一年的辛苦钱还有老婆孩子的新衣裳。刚好冬季也是枯水期,河也基本能见低了。男人们有搞建筑的底子,建上几座水桥难不倒他们。几家的男人在女人们挖好的水踏子基础上建好水桥,还要四五个大汉在上面跳几下,跺几下脚,才放心给女人们用。
这女人是不能出事的。一家老小来年还得指望着她们呢。男人们第二年的衣裳鞋袜女人们在冬天都得备好,搞建筑容易刮破衣服。男人们走后,女人们白天在厂里上班,回来要在小镇蔬菜队的田里里劳作,卖点蔬菜粮食贴补家用。虽然男人带钱回来,这钱是要存起来的,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用的。因此,一家老小一年下来,养老人带小孩,家庭支出全落在女人身上。要是哪家女人不懂持家,花男人带回来的钱要被耻笑的。镇上的人会说:“某某家簸箕是漏的。”也就是说这女人不会持家,把男人带回的钱花了。
一大清早,女人们带着一家老小换下的衣服到河边,在水踏子上洗衣裳。晨雾还没散去,就听见雾里人声了。大抵是女人们见面了,开始了一天的叽叽喳喳。水里,衣服如花一般盛开,各种颜色在水里荡漾,白的肥皂沫子散到水里向下游飘去。最好是有点水草的河,河底墨绿色的水草犹如深色画布,上面衣服的颜色更是显。
女孩子们虽然是要上学的,但是也都大清早起来,和母亲一起去洗衣服,或者在家里淘米做早饭。由于将来长大了要支撑起整个家庭,女孩们操持家务的本领都是从小就在母亲的教导下开始训练了。女人们在水踏子上洗衣服的时候,家里的女孩或者老人就在做早饭了,晨雾淡去,而每家每户青灰色的屋子上炊烟也都升起了。
中午,女人们从厂里回家,拎上老人们买好的菜,到水踏子上淘米洗菜,顺便看看别人家里吃什么,算算,今年光景和别人比起来如何。要是两家要好的邻居,看到吃的不一样,那么中饭的时候少不得盛一碗菜送到隔壁去。
及至傍晚,下地干活的人扛着锄头钉耙回家,在水踏子上抄上一把水,擦擦脸,洗洗手。如果是大夏天,说不准还能下水捞上一两条鱼,折根芦苇穿了鱼鳃,拎回去,饭桌上又添了道菜。
二月二
记得镇上的小孩子嘴里边吃着蒿团儿边唱:“二月二,挑蒿儿,掇饼儿,接女儿,女儿不归来,烂腿儿。”农历二月二,被称之为花朝节。但在镇上称之为女儿节。
镇上女人嫁到夫家后,很少有时间在娘家呆上一整天聊天的。男人出去了,一家人的事都堆在女人身上。虽然说镇不大,女人也能抽空到娘家来把缸里水打满,把衣服洗碗,给爹娘送去饭菜,但干完活就匆匆抹把汗就走了。就算和娘家人在地里干活遇到了,也就打个招呼,随便聊两句就各干各的。因此,出嫁的女人和娘家的交流是很少的。娘俩说句贴心话就更少了。
二月初二,刚好过了春节,也不是很忙,正好蒿苗也上来了。于是娘家人就把家里打扫干干净净,在河边挖了蒿苗,用清水洗净,开水氽过,然后拌和着糯米屑,做成团子。我们镇上几个大户会用芝麻、糖和猪油做成馅,还有用枣泥、豆沙、桂花糖的,放在蒸笼上蒸熟。一个开南货店的是用肉糜做成馅捏成团。蒿团翠绿清香,煞是好看。
女儿女婿回到娘家,女婿和老丈人一起把家里屋前屋后收拾收拾,把柴草堆整齐,把水打满,女人和娘就在屋里说些家长里短的话,有时女人会从衣服里掏出钱来,塞到娘的手上,有时作娘的也会从枕头底下赛给女儿几张票子。这些,外面忙活的两个男人都心知肚明。及至傍晚,女儿回家去。老两口将一只装了蒿团的篮子递给女人,在门口送女儿渐去渐远。
注:
家乡俗语称“回来”叫“归来”,“回去”叫“归去”。
归来用于在家的人看到外出的人回到家时招呼,
归去用于两个人在外面说回家时。
端午
小镇端午的苇叶似乎总是很清香,那时每到端午节我很开心。早晨起来,古旧的八仙桌上放了很多鸭蛋、鹅蛋、鸡蛋。青花瓷盘子边上还有前一天夜里编好的彩线兜子。我在兜里放上鸭蛋和鹅蛋,把口一收就去学校了。当然书包里还有一盒水彩笔。端午那天,似乎老师也不是很严厉,早读课上,我们在蛋上画得五颜六色的,然后斗蛋。这就是我早晨挑鹅蛋的原因了。鹅蛋大,壳儿厚,基本上很难找到对手。两个人握紧蛋,然后一碰,看谁的蛋壳破了,破的就是输家。一群小孩在教室里窜来窜去,闹得沸反盈天,老师基本不管,只要不打碎窗玻璃就行。记得一年我的鹅蛋一路闯关,但是到最后和一个同学鸡蛋斗的时候,一声脆响,破了。很是伤心。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我那么结实的鹅大蛋会输给小鸡蛋呢?
在端午节来临前一段日子。我们女孩子都跟母亲到小镇东边和南边的河边摘苇叶。在小镇上叫做“打芦叶”,岸边,女人和孩子桃红水绿的,女人把苇叶摘下,放到孩子手上的袋子里。一边打芦叶,一边东家长西家短闲聊。基本上,这几天小镇上一年不为人知的事情都会传播出来,再加上一些渲染,十几张嘴一转,事故就成了故事。天将晚的时候,西天的霞光照在女人和孩子身上,女人一手提着苇叶袋子,一手牵着孩子,四下里从河岸散到镇上的青砖灰瓦的房子里。打上井水,把苇叶泡上。一家人一起吃过茶泡饭,再重复一下在河边听到故事。碗筷老人收拾了,女人就坐在天井里把苇叶洗干净,把大米泡上,还有赤豆、花生、绿豆、红枣都泡上。好一点的人家还切了咸肉丁。这种带咸肉丁的粽子送出去是比较体面的。
第二天,小孩子醒了。女人早就坐在天井里包粽子了。手边的盆里基本上都大半盆了。这时,基本上是男孩子帮女人把粽子搬到厨房去,女孩则早早起来,跟母亲学包粽子。我家除了包粽子,还要包一个方的小包。叫针线包。母亲说吃了会做针线。可怜我到现在绣花是忘得一干二净,更别说裁衣服了。
把粽子在锅里煮熟,凉一下,就给邻居门分了。基本上一家总会得到五六家送来的粽子。要是谁人缘不好,那几天最是清楚。看谁家没人送粽子过去就行了。
端午节小孩子们颈上要系五彩线的。据说的辟邪的,不会被收了去(就是不会早夭,家乡人认为小孩夭折是被神鬼收回去)。端午前几天,我干娘会备好五彩线,系在我脖子上,五彩线基本上要穿上一个小锁。按说法是把小孩锁在人间。这线和锁带上一年也不舍得扔的。除了这个以外,做干娘的还要给孩子备上一个肚兜,给孩子带上。据说是不会肚子疼的。长大了的孩子干娘准备的就是手帕,代替肚兜。每年小孩子有两次得到新手帕的机会。一次是过年,再一次就是端午了。因此这在孩子中间是一个很重要的日子。
做母亲的,这些天要准备的是香囊和雄黄酒。前一天夜里,女人就在灯下缝好香囊,里面摆上香料。第二天早晨小孩子一醒就要系上,据说可以百毒不侵。但是于我们女孩子而言,那是难得的装饰品。香囊基本上是用家里的零碎绸料作的,五彩线系在脖子上、手腕上、裙子上。小女孩一路笑来一路香。雄黄酒就是必喝的,据说喝了毒虫就不敢近身的。但是,那个味道我实在很讨厌,每次碰一碰就罢了,随便后面大人怎么叫。叫声未歇,我已经爬到枇杷树上去了。
另外,记得屋檐下还要挂一种植物,类似菊花叶子的,后来才知道艾叶。到了南京发现是挂菖蒲的。
七夕
七月初七母亲电话我问如何过生日的,又说家里晚上准备帮我乞巧。才想起,离家十年也十年没有乞巧了。十几年前,我还在小镇上没心没肺的疯玩。每到乞巧节,我是双重高兴的,姊妹们也就乞巧罢了,我还要过生日的。到了夜里,母亲在天井里摆上案,案上是自家院子里种的葡萄、香瓜什么的。然后拿出一根针叫我穿针引线,先叫我凝神、然后跪下乞巧,看定针眼,闭住呼吸,穿针。若是,一次成功了,母亲就相当高兴,认为我来年针线活定会很好。然后她将针插在糕点上,第二天一早,母亲看到针上绕着喜子(蜘蛛)丝,每每欣喜道:“我家女儿定能做出一手好针线。”
在镇上,女人的针线活是很值得夸耀的。嫁人前,要给公公婆婆大伯子小叔子小姑子做鞋、绣鞋垫、还有自己的嫁衣也要自己做。这是很关系面子的事情。镇上曾经有个姑娘,针线活拿不出手,嫁前的一切全是表姊妹帮着做了,到夫家针线全拿到娘家去做,终于到非做不可的时候就露馅了,于是很没面子,在镇上传为笑谈。于是,作母亲的经常训女儿:“不好好做针线,以后都拿回娘家做不成吗?”
可惜,现在的我除了缝缝补补以外,裁剪什么的全然忘记了。母亲经常拿着一些小衣服说“看,这是你小时候给布娃娃做的衣裳,这针脚,多好。现在,啧啧——”看着我一脸茫然努力回忆的样子,母亲就无语了。
夜里,我们睡在葡萄架子下面,据说可以听到牛郎织女悄悄话的。但是,我是一次也没听到,想是睡着了吧。也有人说躺在韭菜地里能达到同样效果的。
我家邻居好花鸟,这天他家的鹦鹉八哥都得挨手术——捻舌。据说这样学人说话就快了。不过学人话是快,就是颠三倒四的。记得鹦鹉叫了声邻居的名字,八哥紧跟着一句:“滚蛋”。所有人捧腹不已。
桂花 中秋 金盆月
每年中秋时分,镇上家家户户的柿子树上挂上橘红的柿子。随便走进一家院子:碧树挺拔,树影婆娑,绿叶之间,点点橘色点缀。不失为小镇一景,其时我家院子里数十棵桂花树一并吐香。整个镇子弥漫在一片桂花与柿子交织的甜香中。此时镇上的人走路都是熏熏然的,似乎沉醉于期间。要是走进一家院子,主人就会拿出柿子来,道,尝尝我家今年的柿子。如果柿子长得好,那表情很是炫耀的。我爷爷在这个时候会从柿子树上剪下几枚柿子,带着叶子,洗得干干净净,供在案前。叶如翡翠,蒂如碧玉,果实则半透明的橘色。很是雅致。若是晚上置柿子于装满清水的铜盆中,则和天上的月亮相得益彰。因此得名金盆月。镇上的柿子并非全部熟了才吃的。有一部分变成黄色尚未熟的时候就摘下来,用白糖和蜂蜜腌在玻璃坛子里,作为一种小吃食。熟透的柿子肉质细滑,而腌制的柿子则肉质紧致,各有风味。
中秋夜里,一大家子人,坐在院子里,桌上是月饼和挑选的上好大方柿,基本在六两左右,如果年成好,还能有七八两的。天上的月亮和地上的柿子在这个夜晚,遥相辉映。而整个院子,就浸在数十棵桂花的香气里,如何都挣扎不脱。记得小时候的月饼是五仁的,我只吃皮,其余的,怎么也不肯吃。而柿子,则是看看,不忍心下手,终于,还是抵不过诱惑吃掉。每每第二天一早就很后悔,我的桌上今年再也不会有这么漂亮的柿子了。
一般来说,中秋的白天,是有许多人来我家要桂花的。爷爷会叫我爬到树上去,挑好的剪下来备好,来了,就送一束。送完就罢了。但他的几个老友,是要我送过去的。这几个老头子觉得是件非常体现面子的事情。他们体验这种殊荣的同时也就顺便看我特别顺眼。因此出去转一圈,我口袋里总有许多糖果手里也会有几本让同龄人羡慕的图书。我爷爷决不允许别人动家里的树。说是不是自己种下的,不晓得爱惜,那么重的身子爬到树上树怎么吃得消。
他也会叫我带上纱布做的袋子,在树上只摘桂花。一个半天下来,刚好够做桂花酒、桂花糕。要是我不偷懒的话,连蜜渍桂花都齐了。桂花酒在花期过后二十来天就可以喝了,近乎于饮料。但酒中飘着似有似无的桂花香,很是让人觉得缥缈。桂花糕则是既甜且糯,并且带有桂花香,让人忍不住胃口大开。最好啊,是一坛桂花酒,一碟洁白的桂花糕,几个腌制好的柿子饼,再加几个小菜,几个朋友相聚,是很惬意的。
今年秦淮河边有了几棵桂花树,似乎才几年的树龄,远不能和家里近八十年的桂花树相比。要想再泡在桂花香里,似乎很难了。而水果店的柿子,色泽暗沉,个头也小得很,实在不能不想起镇上的金盆月大方柿。
白狗
从我能够记忆开始,家里就有一只白色的大狗,高大但很温和。灰色的眼珠在我记忆里总是有些悲悯的情绪。它是我小时候最初的除去亲人以外的守护者。
每天早晨,它会走进我的房间,等我醒了,迷迷糊糊喊一声:狗狗。就把我前一天睡觉前不知道踢到房间哪个角落的拖鞋衔过来,放在我的床边。它没有名字,我一直叫它狗狗,一直到它离开我的那一天。
它只陪我到五岁,对于它的记忆很是模糊,但是我知道狗狗会一直记得我,毕竟我是它带大的第一个孩子,也是唯一的一个孩子。我只能记得每天睁开眼睛我就会叫:狗狗。然后抱着它,一整天一整天。不管我走到那里,都有一个白色大狗在我身边。就算我累得在外面地上睡了,它还是会在我身边。我不知道它对我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它不是我养活的,而我,却是它守护的。如果说感恩,那么我应该向它感恩。
我喜欢趴在它身上,柔软的白色的毛和温暖的身体,带着它固有的体味,都让我感到安全。虽然有时我趴太久 它累了也只是哼哼两声,并不躲开。
到我五岁的时候,它已经很老了。老到我从幼儿园回家它只能慢慢走出来,用它灰色的眼睛看着我,缓缓摇摇尾巴,又只能慢慢趴下。我在它守护下,慢慢长大,它却慢慢变老。终于,我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死亡。
那天醒来,我还是叫:狗狗。它却没有来。我自己找到鞋子,看见它趴在屋子外面,一摸,身体已经僵硬了。哥哥也起床了,说狗狗已经死了。死了,就是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停止了,什么都不知道了。我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哭,只是觉得很难受,很难受。我看着大人把狗狗葬在一棵树下,他们安慰我说狗狗会变成树,然后就能看着我了。
树到现在还在屋子后面,但是狗狗呢?我知道我是它最疼爱的孩子,可是它都说不出来。
火烧云
小镇里大家都是平房,抬起头,一大片的天,和远处的树连成一片。到了傍晚,就和我家的狗坐在屋子前面看蚂蚁,看云。夏季里,虽然西山太阳是很毒的,但是,火烧云也是很美的。西边就那么红得如火蔓延一般,光亮光亮的,犹如喝醉酒腾得一下上来的红晕,满脸铺开,再到脖子,然后是手臂。整个西边的天空是醉醺醺的,云彩走得摇摇晃晃,葡萄把自己跌化了,绵羊在里面一滚,却穿上人的衣裳了。这种莫测的变幻,于我而言,是一种享受,白狗卧在我的脚边,灰色的眼珠温柔的看着我这个仰头的傻子。本该黑下去的天,在火烧云的映照下,硬是把树木草垛渡上红色。小时候是极爱美的,看见火烧云里的色彩流动,便会想将来也要有这么一条裙子。
更为好看的是,火烧云慢慢消退的时候,如同看着一个姑娘醒酒,手臂上的红退了,胸口的也淡了,最后就脸颊艳艳的,终于,脸颊也消去了酒晕,天暗下来。
家门口,摆出了几张桌凳,冷的米饭冲入热水,流油的咸鸭蛋就切开摆在蓝花盘子里,红红绿绿的腌辣椒也在碟子里等待被放进饭碗里,小鱼熬的汤在煤球炉子上噗噗地冒着热气。香味让我脚边的白狗不住地扯裙子角。于是,一人一狗起身,去吃饭。
虎皮鹦鹉
十三岁那年,偶然养了一只虎皮鹦鹉。它是傍晚时分飞进我家的。大模大样落在桌上,也不怕人。我放了些小米手心里,凑近它,这家伙居然毫不客气地在我手心啄食起来,厥着尾巴,啄几下,偏过头看看,再啄几下,一点不安都没有,似乎那是它应该得到的待遇。到了夜里,我去邻居家借了个笼子,把它安顿下来。
看这家伙的样子,估计是只养熟的鸟,于是请邻居在他的养鸟同道中问问谁家丢了一只鸟。等了一个多月,也没人来领,这家伙就在我家安顿下来。
一开始,还觉得新鲜,后来发现,它的臭毛病还不少。
第一,每天一大早就叫人起床,它要出去玩。你敢不起床,它就敢一口气叫下去,决不歇声。而且这家伙居然跟我老妈学会了叫我乳名,因为一直是我照顾它,所以每天早晨它就不停的叫。想想,一只鸟大清早的没死没活地叫你乳名,换谁也吃不消。只好起来,带这个活宝出去玩。
第二,它爱吃醋。养了它之后,想再养什么就难了。邻居送给我一只小白猫,它立马不依了。拼命叫,叫得声嘶力竭的,以前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刮心刮肺的叫声。我喂小猫吃牛奶的时候,它在笼子里上蹿下跳,用翅膀煽起小米的屑子,洒倒小猫周围,还沾水往我身上洒。这鸟,八成是疯掉了。一开始我还以为它过于兴奋了,后来每次喂小猫的时候它都如此,我确定,这只鸟吃醋了。
不过,我每次把小猫抱到别处,随它怎么叫也不去理它,终于,它无可奈何地接收了这个事实,有一只猫分享它的宠爱。
它还挺在意形象的,说难听点,就是臭美。每天中午它要洗澡,大概要半个小时的样子,而且要在外面。它站到小水盆里,不紧不慢的梳理一根一根羽毛,特别是它尾巴上的几根毛,长翎子。说实话确实也好看,蓝绿蓝绿的,带上水珠,比我头上的凤尾发簪还漂亮。于是我就忍不住打击它:臭鸟,就几根毛,还梳什么梳。它就很不服气地冲我嘎嘎两声。
这鸟到了秋天就容易掉毛,头上一块整就一秃子。我经常看着它嘲笑:小秃驴啊小秃驴,没毛的鸟啊,我看你怎么臭美。丑八怪。特别是它尾巴上的几根长翎子掉了的时候,它最为郁闷。那时候嘲笑它就要担着被它啄的危险了。更为过分的是一天这鸟不知道怎么了在我嘲笑它之后,冲我一声尖叫,就再也不理我了。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叫我。到底是鸟,就算赌气也赌不了多久。不过等深秋它的毛长齐了,我笑它最多不过扭过脖子不看我,叫上两声,也不生气。似乎知道自己漂亮了。
若是有哪个姑娘花枝招展地来我家玩,它就人来疯。嘎嘎乱叫,左梳梳,右理理,脖子扭扭,尾巴翘翘,就怕别人不看它一身毛。还特爱现,跳到笼子里的环上,晃来晃去,穷尽一切办法把别人眼球吸引过去。但是这家伙有点肥,一不小心就摔下来,打个滚,安静个一分钟,又开始现。
它喜欢学其他动物叫。我家的小白猫的叫声在一个月之后它模仿得惟妙惟肖,带它去了趟乡下,看到满地的野菊花,兴奋得跟啥似的。地里羊叫牛叫也在回家的当天晚上学得八九不离十了。真是柳絮入墨砚啊。
等到我离家读书地时候我把它交给我妈养。但是很不放心,老妈其他都好就是养不活东西。养什么死什么。每个星期我都要打电话回家问下鸟怎么样了。老妈说可能吃了,我说少喂点,这家伙贪吃。等我回家的时候,看见的是空笼子,我问老妈鸟呢,老妈说撑死了。真是……
悍猫
曾经养过一只极为凶悍的猫。它就是虎皮鹦鹉讨厌的小白。背上一溜黑毛,白脸,黑耳朵,上嘴唇黑毛。那时家里翻建老屋,小白因此吃得肥头大耳的,像个皮球。它爱撒娇,也不管自己胖成什么样了,还死活往我腿上坐。每次我都毫不客气地把它推下去,它就一脸幽怨地瞪着它的猫眼看着我,然后钻到我脚边上打呼噜。要不就抱住我的脚,轻轻拖,要我和它玩。看它巨胖无比,还作出哀怨相,撒娇状就止不住想笑。
它极有地盘概念。我家前至大路,后至大河,方圆五十米禁止任何东西涉足。对于任何入侵者坚决反击,毫不留情。极度好斗。
有一只黄鼠狼相邻而居多年,每次见面,都堂而皇之地看我们。大抵一没偷鸡摸狗,二来也算世交,于是胆子比较大。但是我们家猫可不乐意了。只要是它的地盘,哪怕是土著也要驱之而后快。小白就整整对黄鼠狼进行了一周的围剿,但是黄鼠狼故土难离,死活不肯接受迁居这个事实。于是在一个秋高气爽的上午,开始了一场惨烈的战斗。上蹿下跳,从桃花园打到花生地,从花生地打到屋顶,黑毛白毛褐毛一地猫毛黄鼠狼毛,黄鼠狼占着灵活,窜来窜去,悍猫胖归胖,好歹没有胖到不像猫。后来不只怎的,黄鼠狼被它摔下屋顶,我家猫猫发挥痛打落水狗的精神,没等黄鼠狼翻身,一跃而下,叼起来,扔到河里才罢休。
但这猫太好斗了,连狗也不放过。邻居家有一只黑狗,也是个好斗的主儿,附近没有一条狗没被它咬过。但是我们家猫猫似乎不知道猫怕狗这一原则,每次不是把狗狗咬伤耳朵就是让它少一撮毛。但是大抵是为了狗族的尊严,狗狗死活都要坚持到底。这两个冤家每次都要打,最后我都知道他们了,懒得看。每次黑狗在树下狂叫,我家猫猫冷冷地看着他,然后,一跃而下,双爪齐下,然后狗狗夹着尾巴走了。如此反复,这两个冤家居然不厌倦。
此等劣迹种种不足以称之为悍猫。更为凶悍的是,人说怜香惜玉,但是我们家猫猫不懂这个。就算是春天,哪怕是女猫,它都照打不误,不会因为你是女人就手下留情。毁容算是轻的,一般都会留个终生残废。一只黄色的女猫还是比较有姿色的,还是被我家猫猫咬掉了半只耳朵。 因为如此,它一生未有伴侣。表哥曰: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饶。
如此好斗,至死不肯改变半分,等到它死后多月,家附近的生物才活跃起来。
如此悍猫,也算是特立独行了。
喝茶
镇上喝茶是有讲究的。这次回去,遇到几个老太太,问:“三姑娘回来了,吃茶了?”镇上问吃过茶了意思是有对象了吗?一般女孩子到了出嫁的年龄,就会有很多人介绍了,如果做母亲的领着女儿去了某个人家,并且喝了茶回来。基本这亲事算是有眉目了。
正月里,女人们垮上篮子带着小锹,后面还粘着孩子。在河边上挑茵陈(茵陈:俗称柏蒿,为菊科多年生草本植物茵陈蒿或滨蒿的幼苗),镇上有句俗语:“正月茵陈二月蒿,三月茵陈当柴烧”。河边上,茵陈才冒出寸把长的苗,在依旧寒冷的春风中舒展着手脚。女人们蹲在地上,小锹在茵陈根部一旋,一棵茵陈就在篮子里了。风中,她们脖子上的纱巾舞动,孩子们在母亲身边又跑又笑,踩着脚下已经开始微微软起来的泥土。茵陈挑回家,洗干净,在天井里摆上一个大的筛子,把茵陈放上晒干,于是一个春季的茶有了。
泡茵陈茶时,在杯子里放上茵陈,开水冲下去,绿茵茵的茵陈舒展开,连叶茎上白毫也丝丝可见。微苦,回味悠长。茵陈茶有清热利湿、利胆退黄的功效,镇上人得肝炎的不多,大抵与常年喝茵陈茶有关吧。
夏季里小镇上天井里的藿香、佩兰就开始远远的散发独有的香味。客人来了,到天井里掐几片藿香和佩兰叶子,一杯清凉解暑的茶就出来了。碧绿的叶子,白的茶杯,看上去心理先自去了暑气。夏季镇上的人有施茶水的习惯。门口摆个大的桶,里面是泡好的藿香佩兰茶,旁边有个碗,供行路的人消暑解渴之用。也为自己行善积德,以求兴旺子孙。
夏季的藿香佩兰尚未退下,入秋后天井里的茶菊又接上了。亮黄色的小花,随手摘下就能泡出一杯清香四溢的茶水。镇上的房檐下也开始挂着一串一串的桔子皮,橙黄橘绿的,煞是好看。晒干了,也是镇上人泡茶的一个主要材料。茶水里是淡淡的桔子味。小女孩门坐在家门口,那针线把桔子皮穿起来,挂在屋檐下,是她们持家的开始。
及至冬日,枣子上市了,客人来,客气的人家就在杯子里放上几个枣子,再加上一勺红糖。带着满脸笑意,双手送上:“暖暖手罢”。一杯红糖枣子茶,足以驱走北风带来的寒意。外面做工的人晚上回到家,等候的家人也会赶紧泡上一碗红糖枣子茶。孩子念书回来,家境宽裕一点的母亲就赶紧在炉子上坐上个红糖水泡蛋,看着孩子捧在手里,吸溜着吃下,方露出笑脸。
这次回去,喝上了藿香佩兰茶,回南京的时候,还带上了一壶在路上喝。本来想带上一棵藿香和佩兰来南京的,奈何尚未有属于自己的屋子,只得作罢。怕是以后想喝藿香茶也是难了。
茶食店
镇上能够让小孩子们魂牵梦绕的只有一个地方那就是茶食店。
茶食店在在小镇东街上,三进的房子。前面是店面,高的木柜台,大抵是旧的,看不清是什么颜色了,依稀记得是红的,有些发乌,近乎于黑色。高的,而面对街面的一侧是玻璃的。里面一袋一袋简易包装的茶食看得清清楚楚。里面两进是作坊,茶食师傅们在里面做点心。
说是茶食店,其实还兼带卖油盐酱醋茶和一些日常百货。小时候每次经过茶食店,看到柜台摆着麻花、潵子、寸金糖什么的都会拉拉大人的衣服,放慢脚步。运气好呢,就能得到一斤半两的茶食,要运气不好呢,就给我买几块硬的水果糖打发算了。但是我经常看到营业员从柜台里拿点茶食走零嘴,心里很是羡慕。于是产生了一个伟大的愿望,将来作一个茶食店的营业员,用骄傲的目光看着街上走过的口水滴答的小破孩,翘起兰花指拈着茶食往嘴里放。
我舅爷爷是里面的茶食师傅,因此,在我眼里是很神奇的人,那些面粉在他手下搓揉拿捏,柔软而顺从。各自按照需要成为饼或者条。进入烘烤或者煎炸的程序,成为舅爷爷心目中应该出现的样子。特别是夏季,舅爷爷目光炯炯,注视着炉火,赤裸的背上每一粒汗珠都凸显着神奇的光芒。舅爷爷身量甚是矮小,但唯有此时,我带着崇拜的目光去看,觉得很是值得仰望。
我一直想搞清楚为什么面粉可以做出很多种茶食。及至有一天,舅爷爷无意中说起作坊里的一口老井有近百年的历史,井水煮出来的粥特别粘也特别香,还有点红颜色。于是我自认为找到了答案。四五岁时我数数尚只能到100,还不能齐全。百年老井能够这么存在下来,必定是神奇的。有这么一口老井,里面的水还能把米煮得特别好吃,还怕茶食做不出来么?做不出来才是怪事呢。于是,我常常溜进作坊,看那口井栏斑驳的老井,只觉得水是寒森森的,不敢多呆,但是连井栏上的一些青苔我都会看得满怀敬意。
当时茶食店于我而言神奇不仅在此,还在于那边卖的雪花膏和花露水。几个大的玻璃罐子一溜摆开,在高高的柜台上睥睨街上的人,粉红嫩黄雪白的带着香气的雪花膏就那么多的放在那里。从来没见罐子里断过。每天早晨洗完脸擦香的香气令我对雪花膏产生的联想就是旧上海烫着整齐的小卷儿的女人,还有就是那个时代经常看到的电影里的女特务的高跟鞋。因此守着这些雪花膏和花露水的女营业员在我的眼中也开始模糊的美丽起来,以至于我一直忽略她们眼角的皱纹和松弛的嘴唇。
读中学的时候,我离开了小镇。没成想,一个学期后回去,茶食店已经了无踪影了。成了人家的住宅。我舅爷爷也开了一家叫万家福的蛋糕店。穿着白色的双绉褂子笑盈盈地把不需要他双手揉捏的蛋糕卖给客人。一粒一粒闪光的汗珠自此和他绝缘了。
鬼话连篇
小镇比较偏僻,因此有很多鬼怪传说。在夏夜祖母的蒲扇底下摇摇晃晃从一代传到下一代。
马叉鬼据说马叉鬼是捉拿阳间捉拿恶人的公差。手持马叉(马叉:如鱼叉状,三齿,柄上有环),一路走来,能听到淅沥轰隆的声音。再为非作歹的人,只要马叉鬼一马叉掷上去,就无所逃,只能乖乖去阴间伏法。听老人说光绪二十六年镇上闹霍乱,因此而死的人多得交关。棺材铺子都脱销了。于是传言马叉鬼到阳间来抓人了,所以一到下午两点左右,日头稍微一偏西,家家户户关起门,躲在家里不出来。整个镇子很是惨淡。当时有个人穷得很,准备偷些玉米填填肚子。于是在油纸伞上安了两个环,摇动伞柄去人家田里偷玉米。人一听到环摇起来淅沥恍琅的声音都躲进屋子,因此,他能偷去不少玉米。后来,失窃的人家开始狐疑起来,为何马叉一响,玉米就少,按说鬼是不吃东西的。也算此人胆大,待马叉声再想起来的时候,出去一看,正有人在掰玉米呢。冲上去,一声大叫:“好个瘟贼,倒装起马叉鬼来!”马叉鬼一事自此被破。不过家乡还有一次为原型的舞蹈——跳马夫,风格很是彪悍,与镇上安逸的环境很不搭配。
羊精、牛精
这是听得很多老人包括我的父辈们讲得言之凿凿的东西。据我母亲的一个工友说晚上从化工厂下半夜班回去,走着走着看见前面有一只白羊,待走到近前,却又是不见了。起先她以为自己眼花,后来又遇过几次,很是惊恐,于是告诉老人。她家邻居老人就半夜在路上接她回去,结果也看到了。老人总是有些经验,道:“呔,去。不是你来的地方。”白羊立刻消失了。
除她以外,我母亲的另一个工友和住在镇北的几个老人也说看到。究竟是什么就不得而知了。听我爷爷讲,我高祖看到过牛精。一个黑漆漆的大牛立在面前像堵墙,牛角跟生铁似的,乌森森的。那牛就一下子跳进南河,轰隆一声,溅起大片水花。高祖走到近前,河里什么也没有,那河并不深,这么高大的牛根本就淹不到背。可被溅起的水花留在地上痕迹还在。
老人说,牛和羊在这边一般养了会吃掉。但是有些人因为不舍得或者什么原因就任由牛和羊老死掉。这些自然死亡的牛和羊埋在地下就容易成精。人看得到,却摸不着。
灯笼精
这个看到的人就更多了。小时候满耳听到的就是关于这个精灵的事情。这边乡下房子前面都有一块空地。很平整。一般用来晒东西,打麦子什么的。被称之为“场”,很多人说,看见一个两头冒火的灯笼在场上滚,忽高忽低的。大喝一声便去了。据说是旧灯笼成的精灵。
在传说中,这些精灵并不害人,最多捉弄人一下。吓唬吓唬人,或者让人多绕点路。是些调皮的家伙。到现在,这些精灵的故事还在老人口中传说。犹如一个人和精灵共处的世界。
竹园
家门口曾经有过一片竹园。那里是我的私密国度。虽然小,于我而言还是其乐无穷。
竹园在一块坡地上,我称之为“山”。一年到头,竹园里都是幽幽暗暗的。太阳会在地上留下一些斑驳的光。我认为这些是不可解释暗号。于是每个大太阳天,都喜欢坐在一块稍微突出的地上,瞪着那些光斑研究。然后,拿一把小铲子开始挖,我总觉得在某个洞穴深处有一些奇特而会说人话的小兽。每个有太阳的日子我都挖得不亦乐乎,指望一阵烟雾,一只白色小东西钻到我怀里。这不切实际得梦想陪伴了我的整个童年。
竹园里最爱的是五棵竹子,长得刚好符合我的身段。于是,我找到了一个网,似乎是老妈编好准备圈养小鸡的,不知道为什么没能用上。把网绑在这五棵竹子上,刚好睡觉。竹园里春天有一种蓝色小花犹如天上的星星,满地都是,把他们洒在白色的网上,自有风味。这种唯美的倾向一直影响我至今。
太阳从竹叶照下来,不再猛烈,光亮也变得温柔了许多。在这样的地方睡觉,真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关于竹园记忆最深的有两件事情。
南通多地震,特别是八十年代,在我记忆中似乎每年都会有这么一两次。似乎在我四岁时有一次地震把邻居都吓出来了。我们十几口人就坐在竹园里。我被大人抱着,那时,似乎不知道地震的恐怖,只是觉得晚上还能睡在竹园里,人还多,特别开心。小孩子容易睡,半梦半醒之间,忽然见到一个穿绿衣服的漂亮姑娘在我旁边。我叫她阿姨,她微笑看着我,极其温柔。第二天我告诉父母看到一个绿衣服的漂亮阿姨。大人们都说没有见到,于是,他们认定这件事和某些不可解释的东西有关。
似乎喜欢美丽的人物是所有人的通病,那时也不知道害怕。日日在竹园里的时间更加长了。我希望能够再次遇到她。
过了两年,老宅子翻建,家人希望扩大建筑面积,于是要砍掉竹园,想到我的游乐场所将不复存在,我就绝食以示抗议。但是大人不会顾及孩子的意志的,再说,我忍耐饥饿的本领一向就很差。最终在大人们连哄带骗并且以新建的房子多么好看,我可以玩的地方多么好的诱惑下开始吃饭了。在新屋建成后,我睡在新的房间里又见到了那个绿衣服姑娘,她向我挥手,然后越去越远。第二天我吃饭的时候告诉大人说:我又看见那个绿衣服阿姨了。这件事情在大人中引起了为时三年的恐慌。他们认为我看到竹园的精灵了,开始后悔砍伐竹园。于我而言,有很强的报复后的快感。
现在,老宅子前面只有两三根竹子,很萧条的样子。我也知道,无论如何回忆,终究是回不去了。但是竹叶芯泡的茶,带来一阵竹林清香,总能依稀可见一些漂浮的影子。
扣梦之门
如果雨冻落所有的回忆
如果风干涸曾经温润的眼角
还可以做梦吗?
用破碎陶罐边缘模糊的符号
或者,用钻火后废弃生满青苔的石钻
每一个梦里,无数次重复关于跌落的记忆
黄沙与湍流,长路与浓雾隐秘而急切的勾结着
以粘满灰尘的蛛网弥漫整个梦境
迷途的孩子,赤足走在只有沙砾的河滩
“当心啊”空中悬浮的塑料袋空洞地重复谶语
“脚下是只能感觉的坑”
失控的美人蕉擎着艳丽的火炬无休止地行进
为什么旧挂钟的指针走得飞快,黑夜一个接一个涌来
搭不上末班车,总搭不上末班车
母亲的唠叨如影随形
“快点,快点!你永远只会迟到!”
太阳坚决而不动声色地抽碎缺乏行动的偶像
岁月稳妥而漠不关心地剥落神殿废墟的印记
我还是继续祷告
凭杂草丛生却依然屹立的信仰
以及,从儿童的河岸封存至今的幻想
□
曹 佳,現居南京。CAO Jia now is living in Nanjing, CHINA.
Email: yakesa2004@tom.com
□
CAO Jia: On The Face Of The Dream.
To be continued.
Part 1: Received & Accepted 20070613. TXT Online 20070619. Image online 20070714.
Part 2: Received & Published online 20070718. All in one.
Part 3: Received & Published online 20071006. All in one.
引用本文 Citation
Jia CAO
曹 佳。朝顔入夢。國家歷史, 1 (1), nh20070613a1 (2008)。
Jia CAO. On the face of the dream. National History, 1 (1), nh20070613a1 (2008).
□ doi: 10.3128/nh20070613a1 | CrossRef
□ Advanced ScideaNews: National History: Jia CAO, On the face of the dream. □ I still to remember the hometown's Chaoyan. All those morning glories had faded in the days on my past. □ 曹 佳《朝顔入夢》:朝顔是一種類似牽牛的花,露盡凋零,如同小鎮逝去的春秋。nh200801.
□ National History: ISSN: 1995-0632; EISSN 1995-09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