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興遊記：水村山郭酒旗風

桂濤
GUI Tao


紹興，就這樣在我的印象中逐漸豐滿起來。





浮生偷得三日闲，一个人背了包直奔绍兴。因慕古人之乐在乎山水之间，便选了有山有水有美人的小城会稽。火车上旁边坐的是位东南大学建筑研究所的老教授，祖籍绍兴。因为我们都不太会“ice-breaking”，所以从一上火车在他的“报纸我放这里你也可以看哦”和我的“我不看，谢谢！”之后，便是一半旅途的寂静。我暗自观察，来自师爷故乡的人是不是很细致和精明。后半程就熟了，吃了人家的开心果，看了人家的地图，还听了人家关于绍兴和建筑方面的介绍。我也不能白听人家的，就用“钢精混凝土”的翻译（reinforced concrete）中不应该有"钢精"（steel）之类的翻译趣事来找补找补。老教授的一句话让我对一直不太喜欢的“精明的师爷”有了新的看法。他说绍兴人性格比较软弱，所以只能辅佐别人，比如祖居在绍兴被称为“绝世尹”的周总理。一下子就让我爱上了绍兴人。古人说，不为良相便为良医，看来鲁迅先生是都没选。他选了当“孺子牛”。在周总理祖居里面的一幅楹联上，就是 “孺子牛”对“绝世尹”。绍兴地小名人多，除了周总理和鲁迅外，还有北方跑来做官的王羲之、“门对千根竹”的徐渭徐文长、“少小离家老大回”的贺之章、“鉴湖女侠”秋瑾、《钗头凤》爱情故事的主角陆游和唐婉、治水的大禹等等等等。听我慢慢道来。

兰亭

Yubei alcove. Shaoxing . CHINA
Photo: Tao GUI. Credit: Scidea Art 2007. Source: ScideaNews.com

火车站下来，直奔兰亭。不仅要看一看鹅池和墨池，还要看一看号称是最近原书的冯承素的《兰亭集序》。老远就看见一块写着 “晋唐心印”的《兰亭集序》大版在路边迎接游客。一路走，一路默默念着“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装高雅呗。古人懂得真趣，有了“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哪里还要“丝竹管弦”。在曲水流觞边站了半晌，你怎么知道当时兰亭雅集的时候没有我？兰亭两边有历代古人临摹据传终被唐太宗带入坟里的《兰亭集序》而成的摹本。虽然有临有摹，怎么看都看不出个大概。便找了一个“春”字端详每个摹本。据说王羲之真迹中，二十多个“之”字无一相同。细看之下，果然每篇中“春”字的都有细微差别。机缘巧合，所选的“春”字竟然暗合了最后一天踏访的绍兴老店“荣禄春”，最后想来，不免感喟。最激动的时候是站在群山脚下的御碑亭。刻有康乾二帝手书的巨碑在青山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引人注目。乾隆的“向慕山阴镜里行”更是合了当时的心境。据说当时这块碑在文革时，因为被人刷上了“永远不要忘记阶级斗争”而得以保留，皇帝手书和革命口号的PK中，你就理解胡适说的“中国的名教”了。

匆忙的游客很多，他们的观光已经程序化了。下车，拍照，买纪念品，上车……，临上车的时候还问“这是哪里啊？” 。

真庆幸一个人来！

大禹陵

Dayu mausoleum . Shaoxing . CHINA
Photo: Tao GUI. Credit: Scidea Art 2007. Source: ScideaNews.com

起了个大早，为的是够时间好好转转。结果起的太早，连大禹陵的工作人员都没来。可能我比较惹人喜欢吧，门口的警卫和工头给我开了门。一个人的禹陵别有风味。一路走，一路看。弄懂了什么是“龙杠”和“獬豸”。绍兴城里到处都挂着“北有皇帝陵，南有大禹陵”的广告牌，所以即使不是谒陵，也不敢太造次，特别是一个人站在禹庙的大禹像前。禹陵里到处都是大禹当年“筚路蓝缕”、治水创业的痕迹。用鲁迅先生的话来说，不必说由《论语》中歌颂大禹“菲饮食”而来的菲饮亭，也不必说埋葬大禹所使用窆石，单是景区里的景点翻译就有无限趣味。有的奇思秒想，有的狗屁不通。得出的结论是：景点翻译，大有搞头！“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爬上山顶，越发坚定了我笃信的“仁者爱山”。快到山顶上、即将回头看山下的那一刻是最迷人的，不论是在中山陵、崂山还是太平山。在２０公尺高的大禹塑像下，发了一条很诚心的短信。但是Once you are talking, you are lying。辞不达意，开口即说谎，怎么看怎么像是无病呻吟。

绍兴终归还是和水有缘，乌篷船、乌毡帽、乌干菜，哪个不是水乡的标志？大禹的传人太守马臻兴建鉴湖水利工程。鉴湖就是镜湖，不得不再提一次乾隆的“向慕山阴镜里行”，你懂了吧。鉴湖和五泻没去。据说诸暨是很值得一去的，那里有豆腐，螃蟹。当然还有美女。

东湖

 
My East Lake . Shaoxing . CHINA
Photo: Tao GUI. Credit: Scidea Art 2007. Source: ScideaNews.com

号称“水石大盆景”的东湖来之前一直没给我有什么好的第一印象.　不就是湖嘛，说的这么玄乎。可是，又一次被证明给我第一印象不好的，后来喜欢了，那就是贼喜欢。真好！　是语言说不出来的，怎么拍照都是山水画。坐在临湖的小亭子里，对面是万仞高山，脚下是湖水，岸上桃红柳绿，飞絮漫天，耳边是软软的越剧，乌篷船在湖上悠闲的走，戴毡帽的船夫手足并用，却也把岸上看水墨画的人当风景来看。坐的累了，便躺在石凳上，躺在石桌上，躺在石桥上。又一次想留在一个地方不走了。有个朋友说想当婚车的司机，我想当乌篷船的船夫，迎接的都是快乐的游客。由于当年越国公开山取石，边将这山削去了一面，后来越中名士引水为界，筑堤为湖，才有了这大盆景的好去处。

真是one's meat is one's poison。有人看到了石头，有人看到了盆景。不由得羡慕陶成章，在东湖岸边有个陶祠。我来当看祠人吧！睡醒了就看风景，看完了就乘小船。和西湖比起来，但是你就觉得西湖是着粉的佳人，适合雨天走走，东湖没有那么阴柔，是那种清音袅袅的俊秀。你有你的Walden Lake，我有我的东湖。

鲁迅故居

冲着鲁迅来的，看看百草园，三味书屋。走在鲁迅祖屋一进一进的房间里，我想的是，有钱了，也买个大宅子，也要一进一进那种，门口放对石狮子，高门槛。三味是取“读经味如稻粱，读史味如肴馔，诸子百家，味如醯”之意。找找书屋里图画上面的梅花鹿和百草园里的桑葚果，咂摸咂摸家境中落给鲁迅的影响，想想当年去了当铺去药铺的艰辛，毛主席说的“骨头最硬”的鲁迅怎么就是绍兴人呢？其实当年先生也是拿着巨额工资稿费，过着惬意的生活。对人民的“不幸”与“不争”的评判也是来源与自己矛盾的内心吧。鲁迅功力很深，写黑白无常的时候，说是无常帽子上写着四个字“一见有喜”。就这四个字看了我就浑身冷汗。鲁迅说“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这个新文化运动的主将在感情方面很有意思。他称许广平为“小莲蓬”“小刺猬”，许广平称他为“小白象 ”。

英语中“白象 ”（white elephant）表示大而无用的东西，有意思。据许广平回忆，有时候两个人生气了，鲁迅就跑到阳台上默默躺在阳台的水泥地下，海婴也跑去躺在那里。真有趣！

原来想在绍兴买一本民国老版《两地书》，觉得很有意思，结果发现售价已经没有理性了，也就别过。带着《鲁迅小说与诗歌散文选》去的祖屋，竟然忘了坐下来读一段。幸好来的火车上又重新看了《孔已己》。

咸亨酒店

找了两次，才找到发誓一定要来的酒店。按着上大人孔已己的样子要了一碗花雕、一盘茴香豆和一盘臭豆腐（在绍兴，平均每天在小摊上吃五串炸臭豆腐，金黄方正，外酥内嫩，用小棍抹上辣椒酱和甜味酱，和南京的不同，有点类似夫子庙那家唐字的。有诗曰：方方正正戴金甲，同门兄弟有豆花。竹棒穿身骨不媚，外酥内嫩点朱砂）。酒过半碗，才发现一开始像可乐的花雕后劲太大，微熏中边开始寻找店内的“太白遗风”牌匾。真是喝多了，找了半天，最显眼的牌子都没找到。但是无意中发现了于是之的题词，“小店名气大，老酒醉人多。” 豆腐和豆子吃完了，酒还是有半碗，于是开始摸口袋，排出九文大钱，问掌柜的是不是知道“茴”字四种写法，高喊“多乎哉？不多也。”晃晃荡荡出了门。

沈园

比炸豆腐更酥、比花雕更醉人的是唐婉的“红酥手”“黄藤酒”。绍兴的园林也是很有特色的，不局促，不空置。借景手法让你觉得芥子纳须弥。往漏窗外一看，总是摇曳的竹影。当然，来这里主要是为了找东墙下的那首《 钗头凤》。当年被母亲拆散的一对有情人在沈园重遇之时已经各自都有了家庭，陆游题了一首《钗头凤红酥手》，“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邑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唐婉题了一首《钗头凤世情薄》也写在东墙之上，“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难！难！难！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你看那“瞒，瞒，瞒”最叫人落泪。在唐去世后，陆游重游沈园，写下了“沈园里花如锦，半是当年识放翁。” 因为一个人喜欢上一个地方。

青藤书屋

XU Wei's sanctum . Shaoxing . CHINA
Photo: Tao GUI. Credit: Scidea Art 2007. Source: ScideaNews.com

徐渭的小园子，偏居小巷一隅，我也是第一个游客。只有一间屋，一片竹，一块池，却是在绍兴感觉最好的地方。书屋的窗口正对着一小口方池，“鱼可百许头”。这建筑就象柯老师说的“Make it simple, but not a bit simpler ”。之后的结果，凝练的没有一处多余。小时候就想，“门对千根竹，家藏万卷书”是什么感觉，就是这屋子了。

周恩来祖居

因为火车是晚上的，所以下午就晃着溜达，遇到了周总理的祖居。也是大院子，白墙黑瓦。记得印象最深的是他在去世前在中国地图上台湾边写下了几乎辩识不清的“托，托，托，托”四个字，他的骨灰也被特意安放在人民大会堂台湾厅一夜。杜鲁门评价道，“中国没有毛泽东可能不会燃起革命之火；如果没有周恩来，就会烧成灰烬。”很值得琢磨。

老街和荣禄春

老街白天去了一趟，晚上去了一趟。窄窄的一条街道，两边是布幌子，耳边是吆喝叫卖声。戴毡帽的老人骑着小三轮车，吆喝叫卖车上的几根青笋。以前在电视台翻译到“吆喝”的时候，不会，问老师，翻的是“vendors' hawkings”，真的听到了，觉得浑身便慵懒下来，心情就舒适起来，想找个板凳坐在门板边上，看人来人往。

荣禄春，一家老字号。原来听说过里面小笼和面条特别好吃。走着走着，一抬头，就是这家。门脸不大，也已经是现代化经营。点了小笼和里面有糖汁的青饺。很精制的小笼下是张荷叶。包子汁不多，吃起来味道很特别。除了荷叶的清香，口感上是江米扣肉的感觉。与南京上海杭州各处都不同。这些地方的包子，汁水很多，提起包子，你就看见快要破皮而出的黄黄的汁水。梁实秋的话，“取食的时候要眼明手快，抓住包子的皱褶处猛然提起，包子皮骤然下坠，像是被婴儿吮瘪了的乳房一样，趁包子没有破裂赶快放进自已的碟中，轻轻咬破包子皮，把其中的汤汁吸饮下肚，然后再吃包子的空皮。”吃完了，还不饱，要了碗面，果然精道。一碗普通的青菜面能做到像这么好的，估计只有杭州的奎元馆和苏州的朱鸿兴了。□

* Tao GUI is in the School of Foreign Studies, Nanjing University, Nanjing 210093, CHINA

Received 20070507, Accepted 20060508, Online 20070508.

注释

1．《兰亭序》   （晋）王羲之

 
王羲之《兰亭序》，唐朝 冯承素 临摹。

Notes of Orchis Alcove.  
Essay and original handwriting by WANG Xizhi (about 303-361. JIN Dynasty, CHINA). 
A copy from Notes of Orchis Alcove, the famous handwriting of Mr. WANG Xizhi. This edition may be the best one that was written by Mr. FENG Chengsu in TANG Dynasty, CHI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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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列坐其次。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

　　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

　　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或取诸怀抱，晤言一室之内；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虽取舍万殊，静躁不同，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将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随事迁，感慨系之矣。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况修短随化，终期于尽。古人云：“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

　　每览昔人兴感之由，若合一契，未尝不临文嗟悼，不能喻之于怀。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悲夫！故列叙时人，录其所述，虽世殊事异，所以兴怀，其致一也。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

2．Walden Lake:《瓦尔登湖》是19世纪美国作家自然主义者梭罗的一部文学名作。

3．梁实秋  《雅舍谈吃》

Citation 

T. Gui 

桂涛，绍兴游记：水村山郭酒旗风。国家历史,  1 (1), nh20070507a1 (2008)。
Tao GUI, Shaoxing: I came, I saw, I noted down. National History, 1 (1), nh20070507a1 (2008).